一盘鳝鱼炒苦瓜的回忆

□若平

　　人生如江河，万千经历随波而逝，唯有某些瞬间，永远沉淀在记忆深处，一触即泛起层层的涟漪。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揭阳刚设立地级市，我有缘和H同在一个单位，同做最底层的工作。H谦逊热情，周到勤快，脸上总挂着温暖的笑容。面对单调辛苦的工作，做起来像对待自己的头发，打理得井然有序，深得上下好评。

　　服务工作的特性，让我们分则各守一摊，合则无缝相补。

　　那些补台时的会心一笑，深夜加班时的氤氲浓茶，都化作夜空中的星光，点亮我俩同志加兄弟的醇厚情谊。岁月的每个注脚里，都写满他对我的宽容与关照。

　　因工作关系，我和H难得同时休息，偶有机会，他儿时住的一间老房子，便成了我们围炉冲茶、海阔天空神侃的根据地。

　　老房子位于榕城南门，后门紧挨着东风河。房子虽小，但盛满枕河而栖的诗意，静谧安然。

　　记得是一个冬季，我俩恰好同休，晚上便约上两个朋友，来到我们的快乐天地，喝茶打牌。茶香与笑语齐升腾，争执声与打牌声共起伏，当最后一局牌落定，方觉夜色已深，大家跨上单车，踏上归途。

　　中山路上，骑楼把月光剪成碎片，行人稀少，冷风裹着寒意灌进衣领，饥饿感漫上心头，H就提议吃点夜宵再回家。正当我们盘算着去哪儿填饱肚子时，街边一家小排档的暖光撞入眼帘。

　　我们点了几个小炒，老板极力推荐一道鳝鱼炒通菜。说鳝鱼是晚上刚杀的，特别新鲜。在潮汕地区，这是一道常见且美味的特色菜。但通菜被寒风吹得垂头丧气，叶片皱巴巴蜷成一团，故我们婉拒了老板。老板眼睛滴溜溜一转，连忙说道：“苦瓜很新鲜、很漂亮，可以用鳝鱼来炒苦瓜，味道也很好！”

　　我心里直犯嘀咕，苦瓜的清苦与鳝鱼的鲜滑完全是两种风格，搭配在一起恐怕会不伦不类，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身旁的H却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对老板说道：“行！那就试试新花样。”

　　不一会儿，一盘鳝鱼炒苦瓜端上了桌。翠绿的苦瓜与鲜嫩的鳝鱼相互交织，色彩鲜明，让人眼前一亮。夹一筷子进嘴，苦瓜的微苦先漫上来，紧跟着是鳝鱼的鲜滑裹着汁儿涌过来，苦里藏着鲜，鲜里渗着清，苦瓜的清爽与鳝鱼的滑嫩完美融合，独特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绽放。

　　回家的路上，寒风依旧凛冽，但心中却因这顿美味而暖意融融。

　　我忍不住问H，刚才怎么会同意老板试做这道鳝鱼炒苦瓜的菜，H平静地说道：“鳝鱼是今晚这个小排档最值钱的菜，他提出用苦瓜替代通菜，是想尽办法把鳝鱼推销出去；要是卖不出去，他这一晚可能就要亏本了；要是我们处在他的位置，肯定也希望客人能给个机会，而且，不试试怎么知道新做法不行呢？”

　　H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我固有的思维。他总是这样，待人接物充满善意，总能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这份体贴入微的善良，让与他相处的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面对陌生的事物，他从不轻易否定，而是怀着开放的心态去尝试、去探索，这份敢于创新的勇气和智慧，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断创造着惊喜。

　　这一盘鳝鱼炒苦瓜，不仅让我品尝到了一道别具风味的美食，更让我深刻认识到H身上闪耀的品质。他用实际行动启迪我，在生活中要多一份换位思考的体谅，少一些固执己见的偏见；要敢于突破常规，拥抱创新，发现生活中更多的美好与可能。

　　藏在烟火里的智慧，往往比书本上的哲理更能凿进心里，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学会给别人留一份余地，给自己留一份好奇，以更包容、更开放的心态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挑战。

　　那盘鳝鱼炒苦瓜，封存着我与H情逾手足的珍贵岁月，承载着深邃的人生智慧。原以为这份情谊能如陈酿般愈久弥香，岂料四年前的某一天，他竟以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三棱利刃直插心口。我的心在滴血，阵阵抽痛，痛心疾首。

　　那夜，我辗转反侧，与H执手相伴的时光如老旧胶片，在脑海里无止境地循环播放，每一帧画面都裹着钝痛，碾过空荡荡的胸腔。彻夜无眠的夜里，连呼吸都带着旧时光的碎片，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时光悠悠而过，揭阳古城在岁月的打磨中，熨平沧桑纹路，重焕古韵新辉。中山路的街边骑楼与古铺历久弥新，往昔韵味沉淀为独特的文化底色。

　　漫步其中，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断浮现，将我从回忆的漩涡里轻轻拽出。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星河闪烁，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入口。

　　此刻，我衷心祈愿远在星河彼端的H，纵使山高水长，也有灯火可亲。

　　愿星河彼岸的街巷，总能寻到一盘热气腾腾的苦瓜炒鳝鱼，盛满记忆里的温暖滋味。愿你的笑容，依旧是那般灿烂，在时光深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