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州大地星光璀璨的音乐天穹中,有这样一位来自岭南的男高音,他的歌声,既是新中国早期专业声乐殿堂中的典雅回响,也曾是无数人通过黑胶唱片与银幕认识“美声”的启蒙之声。他,便是来自揭阳榕城的歌唱家余章平。
2025年冬,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余章平位于榕城区进贤门街道南门社区的故居,了解其从揭阳榕江之滨走向世界舞台的音乐之路以及辉煌而充沛的艺术人生。
□记者 潘彬彬
艺术启蒙,源于潮汕文化沃土

余章平(1931~2024)。

余章平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余章平故居。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 余海兰 提供
1931年,余章平出生在揭阳榕城的一个普通家庭,而他的艺术之路始于潮汕地区的文化艺术滋养。
潮汕地区素有“海滨邹鲁”之美称,民间艺术活动极为活跃。正如后来余章平一直说的:“揭阳和潮汕的乡亲都能写诗作画,更喜爱吹拉弹唱,艺术活动非常普及。”在这种环境中成长,余章平自幼耳濡目染的,不仅是音乐旋律,更是一种艺术融入日常生活的态度。这种普及性的艺术氛围,为他打开了最初的感官世界,带来了对艺术的最初启蒙。
少年时期,余章平便展现出优越的先天嗓音条件和敏锐的艺术感知力,最初是跟随潮汕地区知名的音乐教育家林家驹学习声乐,打下了坚实的音乐基础。
21岁那年,余章平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华中大学音乐系,他的主科老师是我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臧玉琰,在这段学习期间,余章平接受了一系列全新而科学的严格发声训练。经过不断的刻苦努力,余章平的演唱技巧进步神速,他的嗓音饱满宏亮,咬字清晰,气息控制稳定,运用自如,声区的转换不留痕迹,他吸收和掌握了意大利传统美声唱法的精粹,又融入了质朴、爽亮的民族唱法,让呈现出来的音乐变得更为淳美,音域更为宽广,音质也更为纯净而铿锵有力。
崭露头角,开启辉煌艺术生涯
1954年,余章平从华中大学毕业后,凭借自身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中央歌舞团。仅仅一年后,他就迎来了艺术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1955年,北京组织庞大的艺术团远赴欧洲参加世界青年和平友好联欢节,26岁的余章平作为艺术团男声八重唱组的成员参与了这一国际盛会,他在声乐比赛中演唱了中国民歌《川江号子》,一举夺得金奖,为新中国赢得了荣誉。这次国际比赛的成功,不仅是对他声乐技巧的肯定,也标志着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起步。
1956年中央乐团成立,余章平成为最早的成员之一,担任独唱演员。他长期在中央乐团的独唱独奏小组工作,与刘淑芳、胡松华、罗天婵、李谷一、盛中国、刘德海等著名艺术家共事,活跃于国内音乐舞台,频繁参加国家的各类大型音乐会演出。这一时期,余章平的歌唱艺术已经非常成熟,他的表现风格更为细致入微,深刻而又丰富多彩,他非常注重表达歌曲的真情实感和艺术境界的完整性,善于揭示歌曲作品的内在蕴含,并赋予一种亲切的抒情感和崇高的诗意,每一首歌曲都演唱得刚柔相济、细腻深情。
敢于尝试,探索不同艺术形式

余章平夫妇(后排)回北京与中央乐团老同事聚会合影。

1978年,余章平(第一排左一)在北京参加纪念周恩来总理音乐会的合影。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样板戏”年代的经历,可谓是余章平声乐生涯中一段特殊的篇章,充分展现了他卓越的艺术功底和强大的适应能力。当时,传统的抒情歌曲和西方歌剧的演出受到很大限制,许多歌唱家都面临着“无歌可唱”的局面,对余章平这样正值艺术盛年的抒情男高音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是,余章平以其扎实的功底和开放的艺术态度,积极投入到了新艺术形式的探索中,并留下了两个关键印记。
在钢琴伴唱《红灯记》中,余章平演唱了李玉和唱腔,这是将传统京剧与现代钢琴伴奏相结合的全新尝试,要求演唱者既懂京剧,又有美声功底,许多歌唱家都觉得不易把握,但是余章平凭借深厚的艺术实力和音乐底蕴,成功驾驭了这一高难度角色,他的演唱从容自若,为这一创新形式增添了光彩,证明了他跨界融合的能力。
随后在出访日本的节目选拔中,余章平再次挑战自我,完美演绎了《智取威虎山》选曲中少剑波的两段高难度唱腔,他字正腔圆的演唱和对人物情感的精准把握,让北京京剧团的老前辈都赞叹不已。
1976年10月,随着中国政治格局发生历史性转变,艺术领域也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中央乐团在此背景下重新集结,正式恢复公开演出。余章平怀着饱满的艺术热情,精心准备了一系列兼具高度艺术性与深刻思想内涵的歌曲,在北京音乐厅连续举办多场音乐会,受到观众热烈欢迎。其中,他演唱的《怀念周总理》尤为动人,歌声中饱含对周恩来总理深切的缅怀与敬仰之情,真挚的情感穿透旋律,令在场无数听众潸然泪下。
1977年秋季,在为到访的南斯拉夫总统铁托举行的欢迎晚会上,余章平与著名女高音歌唱家郭兰英一同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献唱。他不仅演绎了多首中外经典作品,更以饱满的激情演唱了南斯拉夫民歌,其独特的演唱风格赢得了外宾们的高度赞赏。演出结束后,90岁高龄的铁托总统欣然邀请余章平、郭兰英等艺术家合影,留下了具有历史意义的珍贵画面。此后,中央电视台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多次播出余章平的独唱曲目,并为他录制了个人专题唱片,他的歌声随之传遍大江南北,深入人心。
港台岁月,不断拓展艺术新境
1979年,余章平举家移居香港,艺术重心也逐渐转向香港。在港期间,他与夫人刘兰生(著名钢琴家)多次合作举办独唱独奏音乐会。尽管当时香港市场流行歌曲占据主导,但余章平的古典艺术歌曲演唱被誉为“阳春白雪”,迅速在香港主流音乐界赢得了大量知音。香港艺术界的有识之士对他格外敬重,纷纷邀请他参加重要音乐会,他本人也在香港大会堂音乐厅多次举办个人专场音乐会,香港《新晚报》《彩色华侨》等媒体评价他对声音的控制和艺术表现力“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香港的成就成为余章平艺术辐射的支点,使他得以更深入地参与到台湾的艺术活动中:台湾艺术节多次力邀他参加演出,他曾连续两年在台湾担任中国歌剧《第一百个新娘》的男主角阿凡提,其“抒情戏剧男高音”的歌剧角色和出色的表演技巧,使这部情节诙谐、音乐绚丽多彩的戏剧在台岛饮誉一时。
余章平还在台湾举行了环岛巡回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进一步扩大了影响力。台湾有关方面专门为他录制了《余章平歌唱特辑》,使他的歌声在港台及东南亚地区广为流传。
回归故里,展现一片赤子之心

余章平参加揭阳市建市5周年庆典演出。
1997年,离开北京近20年的余章平和夫人刘兰生重返这座他们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城市。3月15日晚,余章平夫妻在北京世纪剧院举办了《余章平、刘兰生独唱独奏音乐会》。首都音乐界人士悉数到场,包括刘淑芳、李光曦、刘秉义、孙家馨、关牧村等著名歌唱家,以及作曲家瞿希贤和指挥家李德伦,时任中国文化部部长刘忠德也亲临现场。
在这场音乐会上,66岁的余章平宝刀未老,演唱了大量中外艺术歌曲,涵盖法、俄、意、德多种语言。他的演唱情真意切,从语言、行腔到情感表达都处理得细致入微,引人遐思。著名声乐家吴其辉评价道:“余章平的歌声美极了,他高音区的轻声唱法轻灵柔美,中音区则特别亮丽、透明。”著名音乐评论家、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央乐团团长李凌先生还专题发表评论文章,盛赞余章平在声乐领域取得的成就,认为他的演唱水平已经提高到一种相当深刻、完美的程度。
余章平的一生,无论身处大陆舞台还是香港乐坛,他都将全部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毕生挚爱的音乐事业。纵使足迹遍布天涯,他心中始终怀揣着对家园故土与亲人的深切眷念。每一次有机会回到家乡榕城,只要时间允许,他必定会举办演唱会,在那熟悉的乡音面前,他的歌声便化作最深情的问候,传递着一位远方游子对故乡父老与亲友们最诚挚、最深厚的情感。
1997年5月1日,适逢揭阳建市5周年庆典,余章平偕夫人刘兰生专程回到家乡,参与这场盛大的艺术活动。家乡政府和父老乡亲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游子归来,久别重逢的音乐爱好者们更是难掩激动与欣喜。舞台之上,余章平风采依旧,倾情演绎了《献上心中最美的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拉网小调》等横贯中西的经典曲目,歌声依然如往日般饱含力量、直抵人心,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令全场听众沉醉其中,回味悠长。
之后,余章平也多次带着家人回到揭阳探亲,他会用熟悉的潮汕话与亲友闲话家常,关心家乡的点滴变化,品尝最地道的家乡味道,慰藉浓浓的思乡之情。
艺精于勤,坚持技巧与情感兼容

余章平获中央乐团建团30周年纪念证书。
2024年,余章平与世长辞,享年93岁。
纵观余章平辉煌的一生,是其对音乐艺术纯粹、执着且充满创造力的漫长坚守:在技艺上,他坚守“艺无止境”的探索;在风骨上,他坚守艺术的纯粹与高度;他在时代中,坚守变通与创新的智慧;在情感上,他坚守文化的根源与温情。
余章平的夫人刘兰生曾深情地谈到丈夫的艺术追求:“余章平对音乐非常热爱,除了喜欢唱歌,也很勤力地练习钢琴。以声乐为专业后,他对演唱非常认真,精益求精,演唱每一首歌,除了顽强地练习歌唱技巧,还会花很多时间深入理解歌曲内容和情感,琢磨如何表达,也专注将字正腔圆与正确的西洋发声技巧完美结合,听众都觉得他唱歌歌词很清楚,像在跟听众亲切对谈。”
刘兰生笑称,余章平在生活上“没有生意头脑”,但他在专业上的专注和进取精神令人敬佩,他会不断向国内外歌唱家学习,从音乐会、录像到亲身求教,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他不能容忍只靠一把好嗓子随意唱,对舞台始终怀有敬畏之心,演唱每一首歌,都需要经过刻苦的练习,将高超的技巧、丰沛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内涵完美融合。”刘兰生说印象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丈夫为南斯拉夫铁托总统的演出任务,需要用从未听过、完全不懂的南斯拉夫语演唱南国人民歌颂总统的歌,并且只有几天的练习时间,压力可谓巨大,于是余章平日夜抱着录音机学唱,精益求精地练习,最终在音乐会上演唱之后,总统的战友们起立鼓掌,胜利完成了任务。
除歌剧外,余章平也多次跟其他管弦乐队合作,常第一次排练时就在技术层面(音准、拍子)和音乐表现上达到了要求,引发乐队队员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喝彩,这离不开他在背后的辛勤努力。也正是余章平对音乐艺术如此异常执着的追求和坚守,才让他能够穿越时代的变幻与地域的流转,始终保持着艺术生命的纯粹与高度,从而在中国声乐史上留下了独特而清晰的烙印,他的演唱录音至今仍被声乐爱好者们视为珍贵的“历史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