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爱人早就想养一只猫了,我却总是摇头。理由很充分:掉毛,吵闹,要人伺候,凭空多出许多麻烦。我固守着我那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书房世界,觉得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闯入,会打破某种神圣的平衡。她每每听了,只垂下眼帘,轻轻“嗯”一声,不再说什么。
后来,爱人病了,是一场来得突兀又缠绵的病。人瘦了一圈,终日恹恹地靠在沙发里。一日午后,我从厨房端药出来,看见她正望着手机屏幕发呆,上面是朋友家新生的一窝小猫,奶乎乎的,挤作一团。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渴求清晰而脆弱,我轻声说:“那就养一只吧。”
小猫来的那日,是个阴天。一只普普通通的狸花,巴掌大,装在纸盒里,怯生生地“咪呜”一声,露出湛蓝的眼眸。爱人将它捧在手心,脸上久违地有了血色,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我则站得远远的,像个局外人,心里盘算着猫砂盆该放哪儿,沙发会不会遭殃。
起初,我与这小生灵划清界限。它唤作“墨点儿”,因额上一撮黑斑。墨点儿很快熟悉了环境,却似乎也敏锐地察觉了我的疏离。它在爱人怀里蹭得毫无顾忌,呼噜声像一架快乐的小风车;一见我,便收了步子,蹲在远处,用那双澄澈的眼睛静静打量我。夜里,它必定蜷在爱人枕边,那小小一团温热,似乎真能驱散些病中的寒意。而我,依然固守在我的书房一侧。
一天深夜,我心中有事,辗转难眠,便悄悄起身到客厅倒水。黑暗中,却见两点幽幽的绿光,悬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是墨点儿。我吓了一跳,它却轻轻跳下,无声地走到我脚边,不是蹭,只是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极轻、极试探地,碰了碰我的拖鞋。然后仰起头,又发出那种细弱的“咪呜”。那一刻,万籁俱寂,白日的种种烦躁忽然沉淀下去。我忽然觉得,在这沉沉的夜里,我不是一个孤独的醒着的人。我蹲下身,生平第一次,用手掌抚过它的脊背。它没有躲,背弓起来,迎合我的手指,那细密的绒毛之下,是鲜活、温暖、颤动的生命。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倏地传到了心里。
自此,界限模糊了。墨点儿开始大模大样地入侵我的领地。它最爱在我看书时,一跃而上书桌,端坐在摊开的书页中央,尾巴悠闲地扫着,仿佛那字句行间藏着它感兴趣的虫。我写作时,它便蜷在电脑散热口旁,眯着眼,随着键盘的嗒嗒声点着小脑袋,成了我最安静的“监工”。有时它玩疯了,打翻一只笔筒,我刚要皱眉,它却立刻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眼神无辜地望过来。那模样,叫人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更奇妙的是它的陪伴,爱人身体渐好,但精神时有起伏。有些午后,她会莫名低落,沉默地坐着。这时候,墨点儿往往不请自来。它不吵不闹,只是轻轻跳上她的膝头,将自己团成一枚暖和的毛球,一动不动。爱人顺着它的毛,一遍又一遍,眼眶渐渐就湿了,又渐渐干了。那一份无言的、温暖的慰藉,是我用多少言语也未必能送达的。我远远看着,心里满是柔软的感激。
如今,墨点儿已是家中理所当然的一员。它会在阳光最好的午后,追着自己的尾巴旋成一阵小旋风;也会在雨夜,静静趴在窗台,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一个沉思的哲学家。我的书房,早已接受了它的存在——摊开的书页上偶有几根猫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辉;座椅的绒垫上,永远有一个它焐热的小凹坑。我不再嫌麻烦,甘之如饴地清理猫砂,挑选猫粮,甚至学会了用逗猫棒模拟出最受它青睐的、癫狂的飞舞轨迹。
我如今方才彻悟,是墨点儿用它那茸茸的脚爪,踩碎了我内心某些冰封的、固执的秩序,踏出了一条柔软的小径。它不言不语,却教会我何为无条件的陪伴,何为对另一个生命全然敞开的接纳。它哪里只是一只猫,分明是点化我这凡夫俗子的小小“仙客”,用最天真懵懂的方式,渡我窥见了生活本该有的、毛茸茸的温暖内核。
此刻,它正窝在爱人膝上酣睡,呼噜声均匀而安稳。这小小的“仙猫”,终究是把我们俩,都渡进了这烟火人间里,最慈悲的一段光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