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明
朱自清笔下《背影》中那一个父亲蹒跚的背影,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始终以它独特而深沉的力量,在中国现代文学的殿堂里萦绕不散。然而这背影并非寻常一瞥,它不只是父爱的标记,更是人性深处情感表达的沉重意象,是含蓄文化传统里,那些欲说还休的深情在沉默中轰鸣的象征。
朱自清的《背影》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最深的情感。每次重读,总会被那份深沉的父爱打动。它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就写了父亲送儿子坐火车这么件平常事。可偏偏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背影”,让我们看见了父爱的全部重量,也体会到了人生在世的种种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们还是会为这篇文章落泪?我想,这不仅是因为它写的是父子亲情,更因为朱自清在写作上的独具匠心——在最朴素的语言里藏着最深的感情,在最细微的地方倾注了最多心血。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有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看似随意的两句话,却一下子把时间的距离和情感的焦点都点出来了。作者没有去细数父子间的点点滴滴,也没有刻意描写离别有多伤感,就抓住了1917年冬天在浦口车站送别的那一幕——这个看似普通的瞬间,却装下了父爱的全部。
朱自清用“我”的眼睛来看这一切。起初,“我”对父亲的关心并不领情,甚至觉得他有点过时、有点烦人。“我心里暗笑他的迂”,“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这种年轻时的不懂事,和后来的愧疚形成了鲜明对比,特别真实。谁年轻的时候没觉得父母唠叨呢?直到看见父亲蹒跚地穿过铁道、费力地爬上月台去买橘子的背影,“我”才真正明白了父爱的深沉。“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这种通过“我”的眼睛一点点看清父爱的方式,让读者也跟着一起感动,一起落泪。
“背影”这个词在文章里出现了四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情感分量。第一次是开头,说要写“背影”,其实是立下了全文的情感基调;第二次是父亲买橘子时的背影,写得特别细致——“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几句话就把一个不再年轻的父亲,为了儿子不顾自己笨拙吃力模样的爱,写得活灵活现;第三次是父亲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看着父亲走远,那种不舍让人心疼;第四次是结尾时,在泪光中又看见那个背影,这时的背影已经不只是记忆中的画面,而是成了父爱永远的象征。为什么这个背影这么打动人?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们每个人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父亲的影子。中国的父亲大多这样——话不多,有时候显得笨手笨脚,但对孩子的爱,全在行动里。在那个时代交替的时期,这样的背影既有着老一辈人的含蓄和担当,也有着他们在时代变化中的不易和坚持。
《背影》的语言更是把“朴素之美”发挥到了极致。朱自清不用花哨的词句,就像平常说话那样写,却每个字都有分量。“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这些话再平常不过,可正因为平常,才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像自己父亲会说的话。
他对细节的把握也特别到位。写父亲穿什么——“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就是那个年代普通老人的打扮,却透着一股质朴;写父亲怎么过铁道——“蹒跚”“探身”“攀”“缩”“倾”,几个动词就把父亲费力的样子写得活灵活现;写“我”怎么哭——“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的眼泪又来了”“在晶莹的泪光中”,三次流泪,一次比一次深刻,让我们也跟着心疼。这种在平淡中见真情的本事,正是《背影》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打动人的原因。
《背影》的好不只在于写父爱写得感人。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家里出了事,生活困难,这让他对亲情有了更深的体会。文中的父亲,既有中国传统父亲的担当,也有面对生活压力的无奈——“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这种对生活不易的感慨,让父爱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可贵。
在那个新旧思想交替的年代,《背影》里写的这种传统亲情,既是对过去家庭温情的怀念,也给那个动荡年代的人们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它告诉我们,不管时代怎么变,亲情永远是人心里最温暖、最踏实的东西。而文中“我”从不懂父亲到理解父亲、从漠不关心到深深感恩的转变,也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亲情的体会,往往要等我们长大了、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真正懂得。
今天,我们再读《背影》,依然会被深深打动。那个蹒跚的背影,不只是朱自清父亲的背影,也是每个父亲的背影;那跨越铁道的脚步,不只是买橘子的动作,更是天下所有父爱的无声表达。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快,联系方便了,感情表达却变得零碎了。
朱自清说过,散文写得好,关键在于“真”。《背影》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就是因为它感情真、故事真、语言真。它不刻意煽情,却在平淡中让我们泪流满面;它不讲大道理,却在细微处让我们看见伟大。这篇不到两千字的文章,不只是现代散文的典范,更是一座永恒的情感丰碑。
作者简介 林少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揭阳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揭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著有诗歌散文集《幸福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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