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晗
父亲的书桌深处,藏着一只木匣。匣子陈旧,颜色黯淡,唯有木纹深处还积淀着岁月幽暗的光泽。它常年沉寂在抽屉角落,几乎被遗忘。一日我翻找旧物,指尖触到这匣子沉沉的边角,一时好奇掀开,里面竟藏着一纸薄脆泛黄的文件——赫然是半张撕开又被重新仔细拼合的高校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残存的半页上,校名与专业名称已随撕扯消失无踪,唯余父亲的名字还清晰印在纸上,如一道固执的烙印。纸页脆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裂成尘,然而那墨字却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父亲正巧踱步进来,目光落在我手上,微微一滞,随即释然。他走近,从我手中接过那半张纸,动作轻缓得如同捧起一片羽毛。“那年,”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打开了尘封的匣子,“也是这般暑气熏蒸。通知书拿到手那天,田里稻子正赶着灌浆,水是一刻也缺不得的。”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那上面还残留着不规则的撕扯痕迹,“你爷爷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叭叭响,半晌没言语。后来……他只说了一句,‘家里顶梁的棒劳力走了,这十几亩水田,一家老小的嘴,靠谁填?’”
父亲没有再说下去,只将通知书轻轻放回匣中,动作轻柔得像安放一个易碎的旧梦。他将匣子重新盖好,推进抽屉深处,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窗外,蝉声嘶鸣得正烈,如同当年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粘稠的空气里,是少年梦想无声碎裂的声响。我望着抽屉那幽深的缝隙,仿佛窥见了父亲生命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父亲的书桌上,除了那方木匣,还常年压着一块青黑色的旧砚台。砚身厚重,边缘磨损得圆润,石质倒是温润细腻。这砚台,是父亲当年省吃俭用攒下零钱买的,预备着带去大学用的。它最终没能走进大学的书斋,却成了父亲在无数个油灯昏黄的夜晚,伏案为生产队一笔笔记录工分、计算账目的忠实伙伴。
我考上大学那年,临行前夜,父亲搬出他珍藏的砚台,郑重其事地研了墨。他铺开一张红纸,提笔蘸墨。昏黄的灯光下,他凝神静气,悬腕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遒劲朴拙的大字:“学海无涯,书山有路”。墨迹在红纸上晕开,沉稳而厚重。
他将这纸递给我,只说:“带着吧。”灯光映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那里面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沉默。这方他未曾带走的砚台,这八个他亲手写下的字,是他能给予我的、最沉甸甸的行囊。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能启程的远行,也托举起另一个即将奔赴的旅程。
陆游曾叹:“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父亲算不得英雄,他只是一个被生计绊住脚步的普通农人。那场未能成行的远行,成了他心底永远无法抵达的岸。然而他从未让这遗憾的藤蔓缠死自己。他沉下心,将根更深地扎进故乡的泥土,用汗水浇灌出一个安稳的家。他深埋起属于自己的那张残破“录取通知书”,却用沉默的脊梁和那双握惯锄头的手,为我铺下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