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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黄昏

时间:2026/1/24

苇影摇金  周文静 摄

▲▲涂惜君

  车子最后一声喘息,停在学校车棚玉兰树下时,天边正烧着橘红的晚霞。它就这样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头终于跑累了的老牛。我拍了拍它沧桑的坐垫,心想,老伙计,你也累了吧。油表早就坏了,指针永远懒懒地垂在最低处,想来是油箱见了底。放学的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来,清脆的笑声在黄昏里溅开。我站在车旁,竟有些不知所措——来这所乡村小学支教才一个多月,许多事情都还陌生着。

  正踌躇间,一朵云飘了过来——是年轻的英语老师,姓杨,本地人,总爱穿时尚的休闲服。“车坏了?”她刹住那辆白色电摩,声音轻轻的。“没油了。”我说。她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上来吧,我载你。”我就这样局促地侧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包包——里面是刚抄好的作文本。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到我脸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路边的稻田正在抽穗,绿浪一层赶着一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她告诉我哪里能买到最甜的西瓜,哪家小店的豆腐脑不放香菜——都是我不知道的琐碎温暖。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早到。却发现另一位同事——教音乐的阿洁老师,已经蹲在我的摩托车旁了。她听说车子没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桶汽油,正小心翼翼地往油箱里灌。晨光透过玉兰树的缝隙,在她微微沁汗的额头上跳跃。“试试看?”她直起身,眼睛亮亮的。我踩了几脚启动杆,那铁家伙依然沉默着,像赌气的孩子。阿洁老师“呀”了一声,眉头轻轻皱起,那神情像是在担心一个生病的朋友。

  上午的课间,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办公室里传开了。教体育的李老师——那个总爱在篮球场上吼叫的壮实汉子,竟也踱步过来。他围着摩托转了两圈,伸出有力的大手,摸了摸发动机:“怕是电瓶没电了。”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下午,他提着一捆电线来了,后面跟着推车的张老师。“借电!”李老师的声音依然洪亮。他们把两辆车头对头摆好,红接红,黑接黑,动作熟稔得像在做一个实验。我一次次地踩,他们一次次地调整线路,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老伙计还是固执地沉默着,连一声咳嗽都不肯施舍。

  “火花塞吧?”一直安静看着的敏老师突然说。她也是本地人,教数学,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学校附近猪肉超市旁边的铺子,专修摩托。”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推来了自己的车:“走,我带你去。”我就又坐上了别人的后座,这回是辆叮当作响的老式自行车。敏老师蹬得不快,穿过刚刚放学的小街,孩子们用方言跟她打招呼,她一 一应着,声音温软。路过一片荷塘时,她忽然说:“这车有年头了吧?”我说二十四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咯地响。“我父亲也有一辆,”她说,“后来我骑着它去县城念师范,每个星期天晚上,他都站在村口等我回来。”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那辆车一定也不在了。

  修理铺的老黄手上沾满油污,听我们说完,只是点了点头。“老车子了,”他用扳手敲了敲排气管,“可修的地方多,可坏的地方也多。”他拆开火花塞看了看,“这个没事。”又检查了化油器,“这个也没事。”最后,他趴在车上听了很久,才直起身:“是气缸垫老化了,漏气。小毛病,但要等配件。”敏老师松了口气,笑了:“能修就好。”

  回学校的路上,夕阳又一次西斜。敏老师坚持送我,于是我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她的辫子在风里轻轻摆动。经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她停下来,买了两根绿豆冰棍。“给你的车也买一根?”她开玩笑说,眼睛在暮色里闪闪发亮。我们站在路边吃着冰棍,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长长软软的,在炊烟里飘得很远。

  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刚来的那天。也是黄昏,我骑着这辆轰鸣的摩托车驶进校门,扬起一路灰尘。孩子们躲在教室窗后偷偷看我,同事们客气而疏离地点头。我把摩托车停在车棚玉兰树下,它那时还神气地昂着头,像一匹远道而来的马。而现在,它病了,安静地泊在那里,却让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村庄的脉搏里——不是以支教老师的身份,而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笨手笨脚的异乡人。

  配件要三天后才能到。这三天里,我蹭过不同老师的车,坐过各种各样的后座——杨老师的电摩带着栀子花香,敏老师的自行车后座硬邦邦的,校长的三轮车敞篷,可以看见满天星斗。每一程都有人告诉我一点什么:哪里能看到最美的桃花,清明时哪个山头有野草莓,冬至家家要做哪种糍粑。我的摩托车静静地躺在玉兰树下,身上落了几片叶子,像在做一个长长的梦。它不会知道,在它罢工的日子里,它锈蚀的身躯竟成了某种媒介,让一个异乡人和这片土地产生了更深切的联结。

  第三天黄昏,李老师骑着修好的摩托车出现在校门口。发动机的声音依然有些喘,但终究是活过来了。我谢过他,跨上坐垫,熟悉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正要离开,看见杨老师、李老师、洁老师和敏老师都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我挥手。“慢点骑!”李老师吼了一嗓子。其他老师都只是笑着点头。

  我缓缓驶出校门。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和那棵老玉兰树、那栋旧教学楼融成一片温暖的模糊。晚风扑面而来,这一次,我闻到了稻花的香、炊烟的暖,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摩托车哼哼着,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二十四年来,它载我走过许多路,而最近这一段它故意抛锚的路,却可能是最珍贵的一段——它让我停下来,被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温柔地接住,又轻轻托起。

  路在前方延伸,两旁的稻浪在晚风里起伏。我知道,从明天起,当我在晨光中骑着它驶进校门时,那棵玉兰树下会有更多的笑脸迎向我。而我的老伙计,它还会继续喘息,继续奔跑,载着我穿过一个又一个这样温软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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