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 明 摄
孙翊伦
每年一到腊月,故乡的渔人便荡着小船,用长长的竹篙敲开岸边的薄冰,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多是些肥硕的青鱼或草鱼,这些鱼,除了腊月里腌一些、晾一些,剩下最要紧的用处,便是做鱼丸了。
做鱼丸,须是两三斤重的青鱼最好,肉质细嫩而紧实,腥气也淡。鱼买回来,母亲将其刮鳞,去鳃,破肚,清理得干干净净。鱼身揩干了水,置于砧板,这便要施展“取肉”的功夫了。
母亲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持刀,从鱼尾处下刀,紧贴着中间那根大骨,稳稳地向前推去,一片完整而莹润的鱼肉,便应声剥离下来。翻转鱼身,再取下另一片。剩下的鱼头、鱼骨、鱼皮,并不丢弃,另用一只瓦罐装了,加姜片、葱结和清水,放在灶膛的余烬边,慢慢地煨着。那将是煮鱼丸的汤底,是鱼味的精华,一点也糟蹋不得。
取下的两大片净肉,肌理分明。接下来的“刮肉”,才是最见手巧的步骤。用一把厚重的汤匙,顺着鱼的纹路,一下一下地刮将下去。雪白细腻的鱼茸,便如初雪般堆积在刀口,而那暗红色的血丝与细小的刺,则牢牢地粘在残留的鱼红上。
刮好的鱼茸,盛在洗净的瓦盆里。这时才到了赋予它“形”与“魂”的关键时刻,先调入少许细盐,这盐不仅能提味,更能让鱼肉里的胶质慢慢析出。接着是兑入葱姜水,须分多次,一点点地加。母亲的手腕开始发力,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动。起初鱼茸散散地跟着转,渐渐地,阻力大了,那团雪白的东西开始黏稠,紧紧抱成一团,附着在筷子上。此时的鱼茸,细腻如脂,光亮如玉,凑近了闻,只有一股极清雅的鲜甜,再无半点腥气。
灶上的鱼头汤,早已煨得奶白,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鲜香四溢。母亲另起一小锅清水,并不烧沸,只保持将沸未沸的“虾眼水”状态。她左手抓一把鱼茸,虎口微收,轻轻一挤,一颗圆润的丸子便从拇指与食指的圈中跃出,右手用瓷匙蘸了冷水,飞快地一刮,那丸子便“嗵”的一声,滑入微沸的水中。一颗,两颗,三颗……不一会儿,满锅里便都是这些胖乎乎的“小玉珠”了,挨挨挤挤,沉沉浮浮,煞是可爱。
待得丸子全部浮起,再煮片刻,便用漏勺轻轻捞起,投入一旁盛着凉开水的碗里“过冷”。这一步是为了让丸子表皮紧致,口感更弹。过完冷的鱼丸,便可以吃了。
最地道的吃法,是即刻用那煨好的鱼头原汤来汆。抓几颗鱼丸放入滚沸的乳白汤中,只需略一翻滚,撒上几粒葱花,点几滴香油,便成。汤是极鲜的,浓而不浊;丸子是极嫩的,滑而不糜。用调羹舀起一颗,吹一吹,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它便乖巧地破开,内里是无比的细腻与软滑。冬日里,热热地喝上一碗,通体舒泰,那股寒气便被这温润的鲜驱散得无影无踪了。
吃不完的鱼丸,母亲会用清水养在钵里,每日换水,能存上好几日。或与白菜、粉丝同煮,或切片与青蒜快炒,都是极好的。
又是腊月了。我有时会无端地想起那一盆雪白的鱼茸,那味道,隔了岁月,隔着山水,依然清晰地泊在记忆的味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