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垣铮
电话是在傍晚响起的。
我正校对着最后一版样稿,听筒里先传来一片混沌的噪音,接着才是母亲的声音,被鞭炮声切得断断续续:“……今年买了电光炮,没以前响,你爸非说不够味道不可。”
我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故乡是有声音的。对揭阳的孩子来说,这声音是腊月里榕江水拍打石阶的脆响,是阿嬷在灶台边手打牛肉丸时木槌起落的节奏,“咚”“咚”“咚”,像迟缓的心跳。十年前我离开那个潮湿的小城时,母亲往我行李里塞了一罐橘油。她说北方干燥,想家的时候就闻一闻。
那罐橘油早已不见了,可有些东西却比它更顽固。去年深秋,我在北京开会时闻到桂花香,脱口而出的是潮汕话:“好甜!”当看到同行一脸惊讶的样子,我才意识到,那个我以为早已蜕去的壳,其实还长在肉里。
前年带女儿回揭阳过年时,这孩子在高铁上一直戴着耳机。直到我们下车走进青石巷,她才摘掉耳机:“爸爸,什么声音这么吵?”我望向前方,是巷尾的鞭炮正炸得欢。那个她叫“爷爷”的老人从骑楼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串未点燃的鞭炮,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阿妹,敢不敢放?”正因为这个小插曲,才让女儿在后来的作文里写下了“爷爷的手像老榕树的根”这句话。
那天傍晚,她终于学会了用潮汕话说“新年好”,虽然这三个字说得断断续续的,却把我父亲笑得抖掉了一杯茶。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乡音不是学会的,而是在某个时刻从血脉里自然醒来的。
昨晚审读一位年轻作者的稿子时,读到一句“我在五环的合租房里煮牛肉丸,蒸汽模糊了和奶奶视频的屏幕”。我在这行字里停了很久,想起母亲总在电话里的念叨:“巷口那家甜汤铺,阿伯还是用炭火熬煮。慢是慢些,但甜。”
我突然就悟了:我们这代人总把“乡愁”说得太隆重。其实哪有什么波澜壮阔呢?它不过是一个黄昏,在你蘸酱时下意识多放了半勺橘油;不过是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里,你数得出父母呼吸的节奏。
今晚我做了一个决定,给母亲回了电话:“妈,今年社里安排值班,我就不回去了。”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在走路。“那你等等,”她说,“我把电话放窗边,你听听。”
听筒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噼啪声,像心跳,像潮汐,更像所有需要穿越漫长距离才能抵达的拥抱。
此刻,窗外的广州正下着细雨。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似乎闻见了老屋天井里那株桂花混着香烛的香味。我想,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你离开时带走的那把土——多年后我们摊开手掌,发现土里还藏着整个家族的根系。
爆竹声还在响着。
一声,又一声。
在这个潮湿的岭南夜晚,我如梦初醒——所有回不去的归途,都成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