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花
在揭阳的版图上,塘埔就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碧玉,嵌在榕江与枫江交汇的臂弯里。这里曾是潮汐漫过的滩涂,是渔舟暂泊的野岸,如今却以“湿地公园”的姿态,在城市的扩张中辟出一隅喘息——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让自然重新接管土地的记忆,让水与树、鸟与人,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完成一场温柔的和解。
车过塘埔村口,视野忽然被一片绿浪托住。木栈道从公路边蜿蜒入内,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湿地的面纱。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水杉林,笔挺的树干浸在浅水里,春日是嫩绿的新妆,秋日便染成焦糖色的云霞,连倒影都洇成浓淡相宜的水墨。再往深处走,芦苇荡随风翻涌,白絮纷飞如未写完的信笺,偶有白鹭扑棱棱掠过,翅尖扫落一串水珠,惊得躲在菖蒲丛里的青蛙“扑通”跳进深水区。
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只有自然生长的苦草、茭白、水葱,在水下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托住游鱼的尾鳍;没有刻意圈养的珍禽,却有反嘴鹬、黑水鸡、斑嘴鸭自来自往,把这里当成了迁徙途中的“加油站”。管理处的人说,建园时特意保留了原有的河道肌理,只补植本土树种、疏通淤塞的水脉,让湿地“自己长回该有的样子”。原来最好的保护,是退一步,让自然做主。
若问塘埔的“根”在哪里,老人们会指着远处的水闸说:“早年间,这里是渔湖的‘米粮仓’呢。”渔湖地势低洼,自古多涝,塘埔的湿地原是天然的蓄洪区,潮起时纳水,潮落时排涝,护着周边农田岁岁丰收。后来围垦造田,滩涂渐成耕地,可水患的记忆从未淡去。如今的湿地公园,既延续了“治水”的智慧——通过生态驳岸、雨水花园调节水位,又让“渔”的基因复活:浅水区设了观鱼台,孩子们趴在栏杆上看锦鲤成群游过,像极了旧时村民在河汊里叉鱼的场景;湿地边缘还保留了几座老船屋,漆皮剥落的船身半浸在水里,成了白鹭的“瞭望台”,也成了老人回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凭栏处。
清晨有阿伯带着孙儿来打太极拳,背景是雾霭中的水杉;午后有阿婶提着竹篮来采野菱角,笑声惊起几只水雉;傍晚常有摄影爱好者蹲守,等夕阳把湿地染成蜜色,拍一对老夫妻牵手走在木栈道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湿地里蔓延的水草,温柔地勾连起过去与现在。
塘埔的妙处,在于它从来就不是“被观赏的风景”,而是“可参与的生活”。湿地设有自然课堂,周末常有学校组织孩子来认植物、观鸟,老师举着望远镜说:“这是暗绿绣眼鸟,叫声像一串银铃。”孩子们便屏息凝神,生怕惊飞了枝桠间的精灵。湿地旁的文化驿站摆着本地作家的书,扉页写着“水是揭阳的魂,湿地是城的肺”,翻书时指尖沾到的,是油墨与草木混合的清香。
最动人的是那些“无目的”的漫步。不必赶时间,不必找景点,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看蜻蜓点水,听布谷催耕,偶遇遛狗的姑娘蹲下来逗一只蜗牛,或是退休教师对着水葱写生,笔锋里全是欢喜。有位常来的阿姨说,以前总觉得公园要去远的,现在才懂,好的风景要能装下日常的琐碎——比如买完菜顺道来走,比如下班后带杯茶坐这儿发发呆。
塘埔的湿地,原是把“诗与远方”种进了烟火里。它不拒绝城市的靠近,反而用湿润的风、清亮的鸟鸣、摇曳的水草,软化了钢筋的棱角;它也不沉溺于“原始”的标签,而是让传统智慧与现代理念握手,让生态保护与生活美学共生。
离开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湿地染成金红,归鸟驮着最后一缕光掠过水面。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稻花香——原来湿地不远处就是农田,蛙鸣与蝉噪此起彼伏,像在演奏一曲“城与乡”的协奏。塘埔告诉我们:所谓理想的生活,不过是水有水的归处,树有树的生长,人有人的从容,而所有美好的相遇,都藏在“各得其所”的温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