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梅园,不在山里,而在她心上。
那是老屋后一爿荒着的地,乱石堆里,硬生生被她垦出几分田畦的模样。没有讲究的布局,东一株西一株,歪歪扭扭地站着些梅树,品种也杂,有的开花早些,有的晚些,花朵是单薄的、小小的,并不如何惊艳。可外婆待它们,却像侍弄娇贵的娃娃。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她佝偻的身影便已在疏疏的枝影间晃动了。她不用剪子,那双树皮般皲裂的手,便是最灵巧的工具。哪枝太挤,哪枝生了虫瘿,她轻轻一掰,脆生生的响,枝条便听话地落下来。
冬天是园子最热闹的时候。不是热闹在眼里,是热闹在鼻尖,在耳畔。北风越是扯着嗓子吼,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便越是执拗,从窗缝、从门隙钻进来,清清冽冽的,一下子就把屋里的煤烟味、粥饭气涤荡得干净了些。我总爱赖在外婆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隔着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看那些细小的影子在风里乱颤。外婆这时是不大去看的,她坐在炕沿,就着昏黄的灯,捡拾秋天晒好的梅干。那些皱缩的、褐黄色的小果子,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仿佛还能听见夏日阳光的回响。
“梅花是苦的。”外婆常说,手指捏起一粒梅干,放进我嘴里,“你细品品。”我皱着脸,那酸涩的津液立刻涌满齿颊,可涩过之后,喉底却慢慢渗出一丝极幽微的、捉摸不定的回甘。外婆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像花瓣的脉络,舒展着:“没这苦寒,哪来这点子香?人呐,也一样。”
我那时不懂。只记得她用瓦罐渍的梅子糖,是童年最奢侈的零嘴;记得我咳嗽时,她煨的梅子蜂蜜水,喝下去,从喉咙到肺腑都妥帖了。那梅园,仿佛是她一个小小的、固执的药铺与糖坊,用最不起眼的花朵和果实,抚慰着生活里所有的咳与渴。
后来,我离开了老屋,离开了那片北方的风雪。在城市里,我见过园艺展览上名贵的“骨里红”“照水梅”,它们被妥当地供养在温室内,花期精确,姿态婀娜,美得像一幅幅工笔画。可我总觉得,它们身上缺了点什么。缺了那阵刺骨的北风,缺了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缺了外婆手指上洗不掉的、带着泥土与树液的气息。
前年冬天,外婆走了。老屋跟着也空了。母亲打电话来,语气迟疑:“后头那几棵梅树,没人管,怕是活不成了。要不,砍了吧?地也好派上用场。”
我握着电话,半晌没有说话。窗外是南方常绿的、毫无脾气的树木,阳光暖洋洋的,是一个不需要梅花来捱的冬天。可就在这一片温吞的寂静里,我的舌尖却猛地泛起一股熟悉的、锐利的酸涩,直冲天灵,激得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忽然全明白了。外婆的梅园,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观赏的。那是她写给岁月的一封封家书,用风霜的笔触,用苦寒的墨。她将一生的沉默与坚韧,都凝成了那些不起眼的花朵。花开时,是轻声的问候;花落结果,便是掷地有声的叮咛。那满园的梅树,哪一株不是她呢?在贫瘠的土地上深深扎根,在酷烈的风霜里静静绽放,将最酸的果,酿成生活里最妥帖的那一点点甜。
梅园可以荒芜,梅树终会老去。可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在冬夜里咳嗽,只要还有一颗心在尝过酸涩后,依然在等待那一丝幽微的回甘——外婆的梅园,便永远活着,在我,在我们每一个需要它的人的舌根与心头,年年岁岁,开着它风雪不蚀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