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春泛
蔡同高
园林一带绕江乡,
曲港回汀出野航。
风到春深迎客暖,
烟开雨后对山苍。
沣沅有意思公子,
书画何人认米郎?
惟有白鸥沙碛外,
忘机先已识行藏。
——选自乾隆《揭阳县志》卷八
蔡同高,海阳(今潮安县)人,清雍正间拔贡生。

榕江春泛图。 AI制图
□郑沛佳
清雍正年间,海阳拔贡生蔡同高泛舟榕江,写下这首《榕江春泛》。它就像一枚精巧的潮汕榄雕,在方寸之间,刻下了一条江的春色、一座城的灵魂,和一个族群在江海之间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人间清欢。
“园林一带绕江乡,曲港回汀出野航。”这“园林”并非仅供观赏的私家院落,更是堤围内精耕细作的田园,是江畔成荫的古榕竹林,也是依水而建的聚落。榕江如青罗带缠绕着黛瓦白墙,曲港回汀间总有船只悄然滑过。诗人用的“野航”二字极妙,不是画舫游船,而是带着泥土气的乡野渡船。那些“野航”是载着农人、商贩的篷船,船尾或许还挂着鱼笼,船舱里藏着新摘的青橄榄。这便是揭阳的底色:既得水之灵秀,又存渔耕之朴。
“风到春深迎客暖,烟开雨后对山苍。” 颔联是写春日的风与雨后的山,满是惬意。春深时节的风,不似早春的料峭,也不似盛夏的燥热,是暖融融的,吹在人身上,像老友的手,轻轻拂过,所谓“迎客暖”,这暖意,是春风的情意,也是揭阳古城的温情。雨后初晴,江上的烟霭散去,远处的青山露出了苍绿的本色。“对山苍”三字,淡远而有味。王维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雨后的榕江山色,少了那份朦胧,多了几分清朗,站在舟中望去,青山如黛,江水如蓝,山水相映,让人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这一联,由风及山,由近及远,把榕江春泛的体感与视觉,写得熨帖极了。
“沣沅有意思公子,书画何人认米郎。” 颈联一转,由景入情,添了几分文人的雅趣与淡淡的怅惘。“沣沅”二字,让人想起沅澧芷兰,那是屈原笔下的香草,象征着高洁的品格。“有意思公子”,大约是指那些乘着舟船在榕江之上吟诗作赋的雅士。他们风流倜傥,胸有丘壑,就像沅澧岸边的香草,自有清芬。而后一句“书画何人认米郎”,则是怀古之思。宋代书画家米芾爱石成癖,笔下的山水一片氤氲,被称为“米家云山”。诗人泛舟榕江,看着眼前的烟水云山,不由得想起米芾——这般景致,若是入画,该是米芾的笔法才好。可如今,又有谁能识得这山水间的“米郎”呢?这一问,问得悠然,也问出了文人的惺惺相惜。揭阳古城自古文风鼎盛,书院林立,想来当年也有不少如米芾般的雅士,在这里寄情山水,挥毫泼墨。蔡同高的这句诗,既是怀古,也是自况——他自己,不也是这般寄情榕江的雅士吗?
“惟有白鸥沙碛外,忘机先已识行藏。” 尾联收得极妙,余韵悠长。前面写了园林、野航、春风、青山,还有文人雅趣,到最后,却把目光投向了沙碛外的白鸥。白鸥是隐士的知音,陶渊明笔下的飞鸟,“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那是对自由的向往。而蔡同高笔下的白鸥,更通人意。“忘机”二字,是说心无俗念,与世无争。这白鸥,早已看透了诗人的“行藏”——行,是泛舟江上,赏春观景;藏,是心怀丘壑,不慕荣利。人在尘世,总有诸多牵绊,可在榕江的春景里,在白鸥的目光里,所有的机心都能放下。王维说“海鸥何事更相疑”,只因心有忘机,方能与鸥鸟相亲。诗人在榕江之上,与白鸥相视一笑,便知彼此,这便是人与自然的相融,也是文人最向往的境界。
通观全诗,蔡同高笔下的《榕江春泛》,是一次春天的游览,更是一次文化的溯源。榕江的水,流淌的不仅是春色,更是揭阳人融于自然的生存智慧、豁达坚韧的性格底色、崇文务实的精神追求,以及进退有据的处世哲学。这首诗,就像一泡地道的潮汕工夫茶,初饮是山水清韵,再品是文人情志,回味无穷的,则是那浓得化不开的、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滋味与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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