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杰纯
这本薄薄的小书,是在一个有寒流的午后读完的。合上书页时,窗外的风正呼啸着。孱弱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封面“窄门”二字上投下长长淡淡的光影,我怔怔地坐着,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又锋利的东西划过……
我翻开一页空白的纸,想要记下些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有些书是这样的,它们太沉重,又太轻盈,重得让你搬不动,轻得让你抓不住。
杰罗姆和阿莉莎的故事,说起来简单得几乎不像个故事——表姐弟相爱,却因宗教信仰而克制,最终天人永隔。可纪德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坚守在寒冬叶片上的露水,清冷、透明,却能在心上一遍遍凝结成薄薄的冰。
阿莉莎说:“离你越远,我就越爱你。”
初读时不解。爱不应该是靠近么?不应该是耳鬓厮磨、朝夕相处么?可慢慢地,我懂了阿莉莎的执拗。她在用整个生命实践一种爱的纯粹性——那种爱,必须隔着距离才能保鲜;一旦落入凡尘,就会沾染俗世的灰尘。
她不是在拒绝杰罗姆,她是在拒绝爱的任何一点不完美。
纪德写得真美,也真残忍。他让阿莉莎一次次推开杰罗姆,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觉得人间配不上这份爱,爱到认为只有上帝才配做他们爱情的见证。她在日记里写道:“你在我身边时,让我的心支离破碎;但远离你时,我又不能成活。”
这是怎样的撕裂啊?我仿佛看见阿莉莎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四季一轮轮流转,她一遍遍读着杰罗姆的信,却不肯回一封长长的信。她把思念熬成苦行,把爱情炼成祈祷。
忽然想起从前曾住过的出租屋阁楼上的那扇小窗。
那时的我常爬上去,透过那扇窄窄的窗看外面的世界。窗子真的很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探出头去。可正因为小,框住的景色才格外分明——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偶尔飞过的鸟,都像被精心裁剪过的画。
多年后在《窄门》里重逢这种心境,才恍然意识到,阿莉莎要的,大概就是这样一扇窄门、一扇小窗吧。她不要宽阔大道上的并肩而行,只要这条窄路上孤独的朝圣。她大概觉得,只有爱成为圣坛,灵魂才能保持足够的轻盈,才能通过那扇引向永恒的门。
可是,通往天国的窄门,真的需要以尘世的幸福为代价吗?
读到这里,心会微微地疼。为阿莉莎,也为杰罗姆,为每一位把爱当成朝圣的人儿——在自我牺牲中找到了神圣的痛楚,在无尽的等待中耗尽了青春的热望。他们都太年轻,太认真,把爱情当成了必须完美无瑕的瓷器,却忘了爱情原本是泥土,需要在人间烟火里揉捏、烧制,才能变成盛得住日常的器皿。
街灯次第亮起,小镇的万家灯火在橘色光晕里慢慢游移,像一只温柔的手。可我还在想着书中那个令我心碎的细节——阿莉莎死后,杰罗姆读她的日记,才发现她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疏离都是最深情的呼唤。可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杰罗姆一直在等她;他也没有机会告诉阿莉莎,他宁愿要一个有瑕疵的她,也不要一个完美的圣人。
这大概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我们总以为自己给出的,是对方最需要的;却忘了问一问,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阿莉莎给了杰罗姆一个神圣的梦,却不肯给他一个真实的拥抱。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活得太用力,连幸福都成了沉重的负担。”是啊,她把爱情变成了如此沉重的东西,重到自己无力承担,重到爱情本身都开始弯曲、变形。
爱情需要虔诚,但不需要殉道。这句话,我很想告诉每一个停留在书页里的阿莉莎。
纪德在《窄门》的扉页上写道:“你们要进窄门。”可他没有写的是,窄门之后是什么。是永恒的光明,还是更深的孤独?阿莉莎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可她的答案,我们都无法评判。
也许每颗敏感的心中都有一扇窄门吧。我们在这个门前徘徊、犹豫,既渴望通过它抵达某种纯粹,又舍不得门外那些粗糙却温暖的烟火人间。
而《窄门》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答案,而在于它如此诚实、如此优美地呈现了这种徘徊。纪德不评判,不劝导,他只是呈现——呈现美的同时呈现破碎,呈现崇高的同时呈现虚妄。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夜风浩荡,穿过时光的窄门,轻轻叩击着每个读者的心。我揣想阿莉莎坐在天堂的窄门边,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神圣,不是拒绝人间,而是在人间看见天国的倒影;真正的爱情,不是互相成全对方的牺牲,而是一起在不完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
可是,明白总是来得太晚。就像此刻,我合上书,却合不上书中漫出的苦涩和沉重;我放下笔,却放不下笔端萦绕的叹息与遗憾。
那扇窄门,终究是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