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凤

　　在揭阳古城，藏着一座 500多年的古桥，这桥便是大关桥。它静卧在古城深处，桥身的青石板早被岁月抚得温润如玉，湿漉漉地映着天光水影，默然枕在潺潺流水与葱茏绿意之间。

　　在古城正中，有一条玉滘溪，溪的中段，又分出一道往西去的支流，人称猛水河， 这一横一纵，便成了个工整的“丁”字。沿猛水河向西缓步，不过七八百米光景，便可见到这大关桥。它静静跨在猛水河上，不声不响，却是揭阳一方重要的念想，一段活着的历史。

　　猛水河两岸的榕树早把枝叶织成了浓荫，深绿的叶片上还坠着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水面上敲出细碎的涟漪。

　　大关桥就从那片绿荫里冒出来啦！它就那么静静地卧在水面上，活像一位守护着古城的老伯，把五百年的故事都藏在石头缝和流水里头。

　　石板铺就的小桥横在河上，铁栏杆的影子浸在灰绿的水里，和远处人家檐下那点红灯笼的倒影叠在一起，倒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走近了，得上几级麻石台阶。阳光正好从巷子口斜斜照过来，石面上落下温温的光斑。伸手摸一摸，滑溜溜的，那纹路啊，怕是数不清的鞋底子一年年磨出来的。石缝里还钻出几丛青草，叶子在光里舒展着，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桥不高，统共就八级台阶，坡缓，走起来不费劲。桥面并排铺着七条石板，中间宽，两边窄，最外边两条又稍宽些。这排布乍看随意，细想却觉得有它的道理，大概老东西都有自己的一套活法吧，稳稳地，包容着每一个从它身上走过的人。

　　南风吹来，带着榕树气根的须须，偶尔拂过肩头。空气里满是草木混着水汽的清新味儿，吸一口，心肺都凉润了。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墨绿的叶尖挑着雨珠，亮晶晶的，像是桥自己生出的灵动花纹。桥边那棵大榕树越发茂盛了，树根牢牢抓着桥基的泥土，和桥像一对一起活了几百年的老友，谁也离不开谁。

　　站在桥当中四下看，满眼都是古城的旧光景。往南望，小巷窄窄，骑楼的屋檐一层叠着一层，檐下的红灯笼却轻轻晃着，透出一抹暖。往北看，河渠拐了个弯，绕着老屋子走，水面静静映着木窗的格子，偶尔有条小鱼窜过去，搅乱了影子，又不慌不忙游开，留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波纹。

　　这五百多年里，得有多少人从这桥上走过。桥不长，才五米，宽也不过三米五。挑着带露水青菜赶早市的阿嬷，脚步匆匆；背着书包、追着蝴蝶哼歌的小学生，蹦蹦跳跳；摇着蒲扇在桥头碰面、一聊就是半天的老人们……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日子，大概都一点一滴，融进了这石头的肌理里，成了古城记忆的一部分。

　　鸟儿叫和流水声轻轻响着，像谁在用柔软的潮汕话哼着歌。靠在栏杆上，看水面的浮萍慢慢漂，你会觉得，这桥见过的事，怕是比城里哪本旧书都厚。明朝的晨钟暮鼓，民国时的喧嚷人声，如今平常人家的烟火气，都在它眼前流过，它却只是默默收着，什么也不说。

　　说起这桥的来历，老辈人爱讲一个故事。明朝正德年间，有个叫黄一道的读书人，家里穷，凑不齐上京赶考的路费。有一天他读书困了，打了个盹，梦里居然有人催他上京，说能中状元。他将信将疑，东借西凑总算上了路。到了京城，还真考中了进士，不过是二甲。回来以后，他在城西盖房修园，还建了这座桥，像是要显摆点什么。后来听说有人想告他“私自造桥、图谋不轨”，吓得他赶紧把拱桥改成了平桥。这桥就这么留了下来，大家还是习惯叫它“关桥”。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光影洒在桥面上。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讲那些听了又听的老故事。溪水缓缓流，浮萍跟着走，有时鱼儿跳起来，“啪”一声，打起个小水花，很快水面又平了。

　　转身走下桥，忍不住回头再看它一眼。大关桥还是静静地立在那儿，青石板透着温润的光，榕树枝叶轻轻摇，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轻轻道别。桥边的人家里，传来女人聊天的细语、小孩嬉闹的笑声，间或还有几声鸡鸣狗吠——这就是最踏实、最暖人的市井生活了。

　　这座桥啊，见过春风得意的人，也见过失意落寞的人；听过甜蜜的誓言，也收过委屈的埋怨。它不像那些出了名的古桥，有那么多游客围着看；它就爱待在这古城的角落里，守着它自己的宁静与从容。在揭阳，桥好像是长在城的骨血里的，也长在咱们日常的生活里。有时候你随意走走，脚下踩的，可能就是一段凝固的时光；静静站一会儿，耳边听到的，或许是岁月轻轻的叹息。大关桥就是这样，在岁月的长河里，用它自己的方式，守着这座城，守着永远不会冷掉的人间烟火气。

　　作者简介

　　张清凤，揭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揭阳市评论家协会会员，鲁南编辑部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