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少华 摄
▲▲薛小娜
腊月的风裹着榕江的水汽,掠过黑瓦灰墙的潮汕老厝,将年味一丝丝织进生活的经纬。
潮汕的年,是从第一缕粿香飘出厨房开始的。
“娜,来帮我筛米。”母亲的声音混着竹筛的沙沙声传来。我踮脚站在灶台边,看母亲将糯米细细淘洗。水珠在她布满茧子的手背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银。“冬至浸米,春节成粿”,这是祖母教给母亲的古谚。米粒在陶缸里吸饱水分,渐渐变得莹润饱满,如同潮汕人蓄了一年的期盼。
磨坊的石磨“吱呀”转动时,年味就有了具体的形状。我总爱趴在磨盘边,看乳白的米浆顺着沟槽蜿蜒流淌。母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却笑着说:“慢工出细活,就像做人要脚踏实地。”
“妈,今天做很多种粿吗?”
母亲头也不抬:“红桃粿拜神,甜粿守岁用,鼠壳粿祭祖先,菜粿是给你们解馋的,平常日子紧,过节让你们吃个痛快。”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孩子们追逐着擦过门前的“地老鼠”,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炊烟交织的独特气息,那是潮汕年独有的前奏。
“红桃粿要红得透亮,才衬得起年节。”母亲将红曲粉倒入温水,瞬间绽放出胭脂般的色泽。我总惊讶于这神奇的色彩魔法,母亲便用沾着红曲的手指点我鼻尖:“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红红火火才能驱邪纳福。”
揉皮是最见功力的时刻。母亲的手臂像熟练的舞者,在陶盆里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偷偷揪一小块米团,却总被捏得七扭八歪。“力道要匀,心要静。”母亲把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我感受米团的呼吸。渐渐地,粗糙的米浆变成了光滑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馅料的调配暗藏山海之韵。当韭菜的辛香撞上虾米的鲜甜,当香菇的醇厚裹挟猪油渣的油润,母亲调馅的节奏便有了韵律。她切萝卜丝如裁云锦,每一刀都精准而优雅,萝卜在她刀下化作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盆中堆成小山。拌馅料似调丹青,她将虾米、香菇、猪油渣与萝卜丝层层叠叠,撒上盐和胡椒粉,淋上香油,双手如和面般温柔搅拌,让每一粒食材都裹上香气。
母亲取一个小团放在掌心,用拇指在中心旋转按压,很快形成一个完美的碗状。随后放上满满一大勺馅料,顺时针旋转着收口,捏出像叶脉一样细密的褶皱。她将粿坯放入模中,用手掌均匀按压,然后轻轻敲击模底,一个纹路清晰的红桃粿便脱模而出。
我总惊叹于她能将朴素的米团变成艺术品,直到她递给我桃形的木模:“试试看,这是太奶传下来的。”木模里刻着缠枝牡丹与寿桃纹样,母亲说这是“福寿双全”的寓意。当我笨拙地将粿坯按进模具,凹凸的纹路便印上米皮,那细腻的触感,仿佛祝福通过木纹渗入食物。
包好的粿放入蒸筛,垫着蒸筛布,每筛只能放十来个。母亲说:“菜粿先蒸,不能太挤,避免蒸熟会粘破。”蒸笼叠得老高,白汽从缝隙里钻出来,把母亲的脸庞笼在一片朦胧中。
“妈,什么时候能吃啊?”我忍不住问。
“莫急,三炷香后……” 终于可以掀锅盖出锅了,刚蒸出来的菜粿白白胖胖的,一股浓郁的香气“扑”地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母亲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我:“小心烫!”
我顾不上烫,一边左右手来回腾换,一边对着粿吹气,边吃边喊烫。一阵手和嘴的忙乱之后,菜粿美美地下肚。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爱,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长大后,每逢回家过年,看到妈妈在准备做粿时,我依然会像小时候那样,抢着活干。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为母亲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母亲的手却已不再如从前那般灵活,指节间多了几分僵硬,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蒸气扑上她的银发,化作细密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母亲依然守着这份古老的传承,就像潮汕女人千百年来所做的那样——用最朴实的食物,诉说最深沉的爱。
鲁迅先生在《社戏》一文中说:“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这句话深抵我心。觉得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是最好吃的,又岂止是鲁迅一人。那粿香里的潮汕年,承载着珍贵的童年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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