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圆治
都市的霓虹裹着寒流掠过街角,人潮在写字楼与商场间奔涌,行色匆匆里,年的气息却顺着玻璃窗缝悄悄漫进来。常年漂泊的脚步刚在地铁口站稳,日历上的数字便猛然惊醒了我:新年已在不远处。此刻指尖触到的玻璃凉意,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温热——那些藏着烟火与笑声的儿时春节,正随着记忆里的粿香,缓缓浮现在眼前。
在闽南老家,糯米粿从来就不是寻常吃食。它是年节的“仪式担当”,是供桌上敬奉神灵祖先的虔诚供品,更是一家人团圆的味觉暗号。腊月的风刚刮过晒谷场,祖母的竹篮就挎进了市集,挑拣糯米要颗粒如珍珠,选花生得饱满似元宝,连磨粉的石臼都要提前用艾草水擦洗干净,说是能祛去旧年的尘气,留住新年的福气。
做粿的温情,是从提前一日的馅料香里开始的。灶房里,祖母的蓝布围裙扫过青砖地,土灶里的橘红火苗正温柔地舔着铁锅。她抓一把花生入锅,铁铲与锅沿碰撞出轻响,花生在热锅里“噼啪”跳跃,像藏在壳里的春天在苏醒。渐渐地,焦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草木气,漫过天井,漫过木窗棂,连墙角的麻雀都停在竹梢上不肯走。待花生皮烤得发脆,祖母便倒在竹筛里晾凉,双手捧着筛子轻轻摇晃,花生皮簌簌落下,露出象牙色的果仁,在冬日暖阳下泛着光。石臼早已候在廊下,木杵抡起又落下,“咚咚”声敲打着午后的宁静,花生碎从粗到细,最后混上绵白糖,一捧馅料便藏尽了整年的甜。
新年天未亮,厨房的石磨就先醒了。祖母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晃动,糯米一勺勺舀进磨眼,磨盘转动时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岁月在低声絮语。洁白的米粉顺着磨盘边缘簌簌落下,如细雪堆积,祖母用细绢筛一遍遍过滤,说是这样做的粿皮才会软糯得能掐出蜜来。米粉掺温水揉成团时,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家人陆续起身——父亲扛来大蒸锅,伯父去灶房添柴,母亲和婶婶们早已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香蕉叶还带着露水的清香。
祖母是掌勺的“总指挥”,她揪起粉团在掌心揉圆,擀面杖擀出的面皮薄如蝉翼,却能稳稳兜住满满的馅料。我踮着脚凑过去,指尖刚碰到温热的面皮就赶紧缩回,祖母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个小粉团:“慢些,心急吃不了热粿.”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包馅,却总把皮捏出裂口,婶婶就帮我把边角捏成花边,说是“年年有余”的形状。男人们在灶房忙得热火朝天,柴火“噼啪”作响,蒸气从蒸锅缝里冒出来,氤氲了整个院子;女人们的笑声混着孩子们的嬉闹声,与木杵的敲击声、磨盘的转动声叠在一起,成了年节里最动听的调子。
等粿熟的时光最是难熬又甜蜜。祖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飘向蒸锅,仿佛要去探探粿熟了没有;我扒着灶膛口的石头,看火苗映红父亲的脸,看祖母掀开锅盖时眼里的光。终于,木锅盖被“吱呀”推开,白汽“腾”地涌出来,带着糯米的软糯香、花生的焦甜香、香蕉叶的清香气,扑面而来。祖母用竹筷夹起一个,放在粗瓷碗里,吹凉了递到我手上。咬一口,粿皮在齿间化开,馅料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慌忙用手去接,惹得全家人笑起来,笑声落在热气里,久久不散。
如今的年货市场琳琅满目,机器做的粿整齐划一,却再也吃不出石磨的温润、木杵的力道,更没有一家人围坐的热闹。可每到新年,我总会想起那口石臼,想起祖母的擀面杖,想起蒸气里的笑脸。那些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那些在笑声里传递的温情,早已随着粿香,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原来,糯米粿里藏着的从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家人的心意,是岁月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就会心头发烫的乡愁。粿香袅袅里,岁月静静流淌,那些团圆的时光,那些深植于心的亲情,从未走远,始终温暖着每一个漂泊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