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简史》
［以色列］ 尤瓦尔·赫拉利 著
林俊宏 译
中信出版社
2014年11月

谢锐勤

　　《人类简史》中揭示的真相振聋发聩：现代人的躯体里住着三个时代的灵魂——狩猎采集者的心、农民的胃，以及工业时代的骨架。世人披着科技的外衣，驾着理性的战车，却时常忘了那具躯壳里跳动着的，仍是一颗属于草原和森林的心脏。

　　社会性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核心，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动物性与社会性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只要不突破法律和良俗的底线，就是适合自己的范围。于中国孩童而言，过早强加过重的社会性砝码，无异于在幼苗尚未扎根时，便被催促开出违背季节的花。

　　于育儿而言，拂去文明赋予的偏见尘埃，尊重动物性，承认局限性，守住养育下限，而非追求上限，便会发现那些被世人斥为“幼稚”或“无用”的动物性表现，实则是生命自带的、精密的成长指南。它们并非需铲除的杂草，而是生命茁壮成长最原始的养料。

　　远古智人要么奔跑追猎，要么逃命求生，保命在于运动。远古智人是群居动物，靠嬉耍打发闲暇，游戏是其快乐源泉。在远古，一只小猴子如不运动或不游玩，那大概率会饿死或闷死。当下，若一个孩童被剥夺游戏，成年后出现行为成瘾的概率较正常群体高出37%，如部分大学生不上课而在宿舍日夜颠倒打游戏。因此，允许孩童以跳跃、攀爬、探索为童年的核心议题，才是养育的正道。

　　如果说运动与游戏是动物性的外在表达，那么自主性则是其内在核心。

　　从远古至今，小狮子会在母亲的安全距离内尝试捕猎，幼猴会通过无数次跌落学会攀爬，它们从小就需自行判断风险、承受失败。现在孩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玩什么游戏、交什么朋友，常被家长过度控制，失去试错权，也失去判断力。若儿童被过度干预，其负责决策判断的前额叶皮层可能发育滞后，而经常试错则能刺激神经元连接，促进其发育。于孩童而言，家长划定自主区，沟通协商，尊重自主决策，无论成败，都是他大脑在构建自己的决策算法，有利于他活出自我，而未曾活出自我，恰是多数临终遗言中深深的遗憾。

　　对自主性的追求，本质是生命能量的自然舒展，而这种舒展所蕴含的向外扩张张力，正是攻击性的核心本源。

　　在动物世界，攻击性是争取资源、确立边界的生存宣言，是捍卫领地、争夺交配权、保护幼崽的生存技能。若一只猴子丧失了保护幼崽、争夺食物的天性，便已濒临生命终点。可以说，攻击性是生命能量向外扩张的自然形态，不带道德色彩。在当代社会，攻击性被当作恶的象征，儿童的攻击性被病理化：愤怒被要求压抑，争辩被认为叛逆，打闹被明确制止。结果，攻击性或内化为焦虑、抑郁等自我攻击，或以网络暴力、校园欺凌等更隐蔽方式爆发。可见，攻击性从不是该切除的病灶，而是需顺势引导的生命洪流。

　　养育的实践在于干预孩童的病理攻击性，引导其健康攻击性，教会孩童在画画表达、辩论交锋、竞技体育等方式中识别它、表达它、驾驭它。如让孩童在混龄球赛中体验真实的同盟与背叛、信任与修复，远胜于任何一堂生硬的情商课。

　　如果说活出攻击性因被污名化而得不到疏导，那性教育的情形则更撕裂。

　　在动物王国，幼崽通过同伴游戏、嗅闻探索、甚至骑跨模拟，自然而渐进地认知身体、性别与繁殖，这是如认识眼睛用于看、腿用于跑一样的生命认知。反观现代社会，孩童对于身体部位的疑问，家长含混带过；模拟医生游戏的触摸，家长严厉呵斥。儿童对自己身体的性探索常被附上“羞耻”的道德标签，性成了禁忌笼罩的神秘领域。真正的性教育应始于尊重身体的动物性事实，允许儿童“过家家”的玩耍，正视青春期变化的讨论。当性能以自然的、整合的方式被孩童认知，它才能在成年后成为亲密关系的语言，而非分裂心灵的伤口。

　　然而，尊重动物性也有限度，不是将人退行为兽，不是放纵自私性、掠夺性等负面本能，而是包容与整合那些被文明贴上“原始”标签的天性，承认人类既需社会性构建秩序，也需动物性滋养活力。养育的本质，是帮助孩童成为更好的自己，而非社会的完美零件。

　　当允许孩童偶尔像“小动物”一样——在雨中奔跑、为抢玩具争吵、对制作水晶不加掩饰的好奇时，我们保护的不仅是童年，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不可驯化的生命力。那生命力，才是文明最深的根基，也是个体能在社会化洪流中不致迷失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