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秋韦
除夕花街清场,受大环境影响,未售出的橘子树颇多,按照广东当地习惯,午夜过后,这些橘子树全部会被老板打碎花盆,连根拔出后当场丢弃。
大盆栽难得,早已被附近的村民连夜捡走,等我清晨路过时,只剩下一些小橘子树,土球被弄散,根部裸露,枝丫折断,碎果踩落遍地。这些没人要的橘子树,就这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在日光的照射下,蔫搭搭地,无奈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在大年初一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此种场景显得尤为悲凉,让人徒生伤感与不忍。
“捡一棵吧”,我对先生说。先生皱皱眉,“没人要的,喜欢就去店里买新的吧”。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橘子树,早已失去了观赏价值,还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栽种,又是何必呢?可看着满地的残枝碎果,也许是怀揣着救赎心理,犹豫半晌后,我还是坚持拾回了一棵。
捡回家的橘子树,被我认真栽种在一只绿瓷盆里,修理完残枝,清理掉捆绑的铁丝,呈现出利落清爽模样。我望着那单薄的身姿,只希望它能生根萌叶,从头再来。
立春后便是雨水节气,不经意间,一霎微雨于深夜悄然而至。那是个周末,我正在休产假,彼时产子不过两月,继艰辛的十月怀胎后,持续遭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望着湿漉漉的天,一颗封闭的心也跟着阴沉下去,不见半点春意。那日回家,我意外瞥见了窗沿下的橘子树,依旧是瘦弱单薄的身体,在蒙蒙春雨下,几处孱弱的枝丫上,竟开出了几串洁白的花,其间还点缀着不少盎然绿意,细看下来,那绿意嫩叶对生,状如春茶,俨然像另一种粲然盛开的、生机勃勃的花。
不知为何,久困于愁闷心情的我,略过了花市的姹紫嫣红,竟被这小小的橘子树所打动。它曾被丢弃在大街,却又凭靠一份简单的善意重新安身立命,开始舒枝活叶,吐绿发芽;它曾光秃秃孑然一身,却又在长时间的等待中,专心沉浸在土壤的怀抱里,慢慢找寻到了自己内心的家。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欣慰和惊喜,为这棵橘子树,也为我自己。
新雨过后,春光接踵而至,橘子树开出了满树的馥郁芬芳,细腻香甜,沁人心脾。我开始上网学习,给它松土浇水,除草施肥,还将它挪到一处朝南的窗台上。在阳光的滋养下,橘子树很快结出指头大的小果,一颗颗攒聚在枝丫顶端,油润鲜亮,结实饱满,像一颗颗珍贵的绿宝石。
时光悄然流逝,窗外的橘子树也日渐茂盛起来,我日日看望,时时惦记,在它身上,寄寓着一份特殊的情愫。随着果实由青转黄,橘子树犹如描摹上妆的美人,变得十分亮丽惹眼,也为灰暗的生活投下了精彩一隅,让人怦然心动。闲暇时,我时常盯着它发呆,看那颤巍巍的枝丫上,是如何承接一簇簇橙黄的小橘子,沉甸甸,暖洋洋,在阳光的映照下,哭着累着,闹着笑着,流露出璀璨潋滟的光辉,仿如天底下一颗颗做妈妈的心。
又一个凌晨三点,孩子终于入睡。我坐在飘窗前,透过卧室的灯光,忽然看见满树的橘子映在窗上,玲珑馨暖,枝叶招展,树影婆娑。一阵夜风袭来,窗外的橘子树微微晃动,在漆黑的夜里,点点闪闪,犹如满天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