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中林

　　前几天，朋友送我一袋小鱼干——都是鳑鲏鱼。它们长一指左右，通体裹着温润的琥珀色，带着阳光和湖水的淡香。这样的鱼很少了，我也很多年没有看到有人卖了。

　　谢过朋友之后，我就抓了一把浸在温水里。片刻，它干瘪的身体舒展了，饱满了，连鱼鳍都张开了，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摇头摆尾地游起来。

　　香油烧热，放进姜和蒜，我将鳑鲏一条条地依次放进油里。随着“滋啦啦”的声音响起，厨房立即充盈着香油和鳑鲏的馨香。这熟悉的味道仿佛一道光，劈开了时光的缝隙，我仿佛看到母亲在门前低头抶鱼（即杀鱼）的场景。

　　住在升金湖畔，自然是依水而生。每天晚上，父亲都会和大爷他们几个人一起下湖捕鱼。直到凌晨，他们才划着船悠悠地归来。一夜未眠的父亲，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往往一回家倒头便睡。父亲睡觉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醒了沉睡的父亲。

　　而母亲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踩着霜雪，到码头上收一些鱼售卖。她卖的鱼种类很多，主要是青草鲢鳙，也有鳊鱼和汪丫鱼，当然，少不了的是一些小杂鱼。母亲走村串巷地卖鱼，往往要到傍晚炊烟升起的时候才能回家。

　　这时，担子里剩下的都是小杂鱼，诸如青稍鱼、黄姑鱼、麦穗鱼、银针鱼、趴地虎之类。这些鱼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银针鱼，它肉质细腻，油性十足，也没有一点刺。

　　因为时间拖得太长，这些小鱼的肚子都有些化了，隐约还有些腐味，但是母亲从来不舍得丢掉。她会将鱼一个个抶或者掐干净，撒上盐腌制半天，摊在团箕或者编连（用芦苇秆编的晾晒器具）上。

　　小鱼干在冬日里往往要晒上四五天。而烧小鱼是很有讲究的，尤其是银针鱼。生煎银针鱼，必须把它沿着锅的内壁依次铺一层，而烧火的燃料只能是松毛或者干草之类的毛柴。因为它小，就必须要用小火，慢慢烘焙。等到它由银白转为微黄的时候，再将它浸入凉水，倒入热油锅，添加姜丝、大蒜、辣椒翻炒。火候到了，再倒一点米酒爆炒，焖上四五分钟。最后，加一点味精就可出锅了。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银针鱼，焦黄香酥、肉质细嫩，越嚼越有滋味，越嚼越满嘴流油，让你吃了还想再吃，停不下嘴。有银针鱼下饭，我往往要吃上两大蓝边碗饭。

　　“乾若会稽笋，色比荆州银。熟宜煨栗火，饮助拥炉人。低阴欲飞雪，酒微生颊热。海上使方来，多饟不为餮。”梅尧臣当年在梅城当县令的时候，也应该是一个银针鱼的拥趸吧。

　　父亲吃小干鱼有点和梅尧臣相似，梅尧臣也喜欢喝一点酒，而父亲则更精致。父亲抿一口才温的米酒，再用筷子夹起一条小干鱼。他先轻轻咬下鱼头，再抿掉微苦的鱼肚，最后挑出鱼刺，剥下鱼背肉吃掉。

　　那时，我在乡初中上学，住在宿舍里，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食堂里的菜贵，味道还不好，小伙伴们都是自己带菜吃。青菜容易馊，猪肉又太贵，小干鱼就成了最佳选项。每个周末回家，我都要带上两罐头瓶辣椒炒小干鱼。母亲知道我很喜欢银针鱼，总是把银针鱼烧好了，偷偷地塞给我——她怕弟妹们不高兴。

　　小小的鱼干，就这样陪伴我走过了那段青葱的岁月。今天再次回望，它依然像黑白电影一样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