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早年的记忆里,每到天气愈来愈冷的黄昏时分,城镇的街头巷尾、学校门口、公交站旁就会陆续冒出一种摊子。此类小摊,家什都差不多:一只小凳,一只煤球炉,一只带铁丝网架的铁锅。锅旁摆着两个盆,一盆是用面粉和水充分搅拌并发酵的面糊,另一盆是掺有星星点点的葱花,滋滋润润的萝卜丝馅。简简单单的一套家当摆下来,头发花白的阿婆们便在那上演起日常的生活图景。
当时我们学校门口的民巷前,就有这样一个摊子。那一只只刚氽好,放在网架上滤油的萝卜丝饼,热气腾腾,向空气中散发扑鼻油香的同时,还好似放学铃声般催促着我等一干急需补充点能量的学生,快点冲出教室,朝着它们奔去。
虽说饥肠辘辘的感觉在年少时来得最为猛烈而又频繁,但对于路边小食的钟爱,大人小孩是不分伯仲的。印象中,每当我赶到摊前时,那里早已人头攒动,围满了看的、闻的、使劲咽着唾沫的男女老少。
摆摊的是位穿围裙、套护袖,衣着整洁的阿婆,在寒风中守着一口油锅,一丝不苟地边下料,边翻动锅里的食物。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摊的设备虽简单,但毕竟还得有专门的器物。譬如那把用白铁皮敲成,柄细长,下端香皂盒大小的平底勺子,就是制作萝卜丝饼的灵魂模具。
阿婆先舀些许面糊,铺到勺子底部,稍微摇晃两下,使之均匀。而后,用竹筷搛些雪白水灵的萝卜丝放入勺中,再浇上一层面糊,连勺一起浸入滚烫的油锅中。
伴着“刺啦啦”的声响,原本睡意朦胧的面糊,渐渐被簇拥的滚油唤醒,在油面上开出一朵好看的油花,香味也随之四散开来。
由于长柄勺的柄端做成钩状,能钩住锅沿而不至于滑入锅内,这便使得阿婆将它浸入油锅后,可任其在油里翻腾,自己却可腾出手来继续做下一个。不一会工夫,锅边已挂了五六把勺子。
锅中的萝卜丝饼,慢慢被炸得金黄,有的会自动脱出勺子浮上油面。而那些未能脱模的,也不打紧,阿婆只消翻过勺,在锅沿上轻轻一磕,一只形似蒲墩的饼儿(难怪又叫油墩子)便脱离出来,在热油里啵啵冒泡。
眼看差不多了,阿婆把它们捞出,一只只排在滤网上,沥去面皮上嗞嗞作响的余油。此时的我,已不由自主地煽动起了鼻翼,肚子里的咕噜声也叫得更响了。若是口袋里刚好有点零花钱的话,当场就得买一只尝尝。
刚出锅的饼极烫,所以阿婆会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垫好后,这才递过来。萝卜丝饼要趁热吃。嘎嘣脆地咬上一口,随着齿间传出轻微的折断声,那泛着油花如同菊花瓣散开的外皮,立刻化作酥脆的质感在口中爆炸。虽被烫得龇牙咧嘴直哈气,仍止不住嘴里咀嚼的频率。但这还只是萝卜丝饼带来的第一重享受。须得再吃一口,才能接触到它白皙柔软的内芯。
一只由萝卜和面粉翻滚出的璞玉浑金,美妙之处在于它的外焦里嫩。外面的面糊经油炸,酥脆万分。而金黄的外皮包裹下的萝卜丝馅料,历经高温,少了些辛辣,却多了份温软清甜,食来丝丝分明,伴着葱花的香气,于口感上又呈现出另一番层次。
此种开启味蕾、震撼舌尖的美食记忆,交织于夕阳落下前夕,印在古老民巷砖石雕木上的余晖……某些关于时光的幽怀,就这般永蕴心底。
钟正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