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淑彦
“海外归来自在人,昔年办报不闲身。倚声玩石藏泉癖,喜有仪姜入眼新。”这首七绝是爱“钱”的诗人潘友泉先生谢世20年后我对他致敬的诗。
认识潘友泉先生,是因其贤侄可琪兄。可琪兄比我年长几岁,据说“抓周”时抓的是书册。说来也是,他是书香门第,伯父潘载和(1914~1935)是《潮州府志略》的作者,10多岁即在报上发表小说诗歌,可惜天妒英才,年21却因病去世。叔父则是大名鼎鼎的潘懋元教授(1920~2022),中国高等教育学学科开拓者与奠基人,近年去世,寿过一百。可琪兄自小喜欢读书,生性也聪明,后来列名画家林逸先生门墙。上世纪70年代末认识,不久我进揭阳博物馆工作,馆址在县城韩祠路头孔庙。他家住中山路,相去不远,有闲便到孔庙谈读书谈画画,很投契。一段时间后,他被交流到汕头工作。1986年初,可琪兄的另一位伯父潘友泉先生(1912~2003)因年老思念故乡,从香港回老家中山路,也不时到博物馆。其时潘先生70多岁,身材清瘦精明,神采奕奕,衣服总是楚楚,手里常常拿一把折扇,一面山水一面书法,风清月白,活得很写意。如果穿上长衫,就是张大千、溥心畲笔下的人物。他健谈而带点诙谐,不论男女老少都能谈得甚欢,馆内同事听他渊博的闲谈总是满座开怀,从他睿智的言语中获得不少有益的知识。1986年我出版考察揭阳历代著作的拙著《揭阳书目叙录》,潘先生以仁爱之怀馈赠七律鼓励我。诗为:
书香世代绍家风,
经史精研致用丰。
三稔勤修存国粹,
千年懋著见篇中。
显扬先哲贤才盛,
鼓策来兹继起雄。
纲举目张叙录广,
乡邦文献建殊功。
潘先生昔年经商、办报于香港,骨子里仍然是诗词歌赋,喜欢诗词,喜欢摄影,曾担任饶宗颐先生主纂《潮州志》的摄影,更喜欢收藏,对雅石古币尤为入迷。他原名连燊,据《周礼·天官》:泉,即钱也。迷上古钱雅石之后干脆改名“友泉”并行世,又命居室为“千泉百石之斋”(有时简称“泉斋”),郑重请名画家张大千榜其额。
有二件事值得说一说。香港著名收藏家苏锡文说,他某日由画家杨善深大师引荐参观潘先生的藏泉,“目睹齐刀及六朝诸泉,皆过去未曾寓目,为之耸叹惊喜,引起收集之念。”因藏品而影响并从而产生了另一位著名藏泉家。另外是揭阳一中老师谢修荣也喜欢收藏古钱币,他讲过潘先生曾以一匹布换一个钱币的故事。因喜欢藏品而不计代价。嗜好之深可见一斑。
潘先生对古钱币收藏既多,所知也多。每次来访也喜谈古币。我因工作关系,懂得一点古钱币的皮毛,更喜欢聆听他的高见,论崇祯钱的仿制,说太平天国大钱的稀缺,谈越南钱为何在我国流行,以及花钱的作用和“风花雪月”厌胜钱的趣闻,我亲沐教泽越久,获益越多。我后来能为藏泉家清泉斋主的《元代至正朝铸币》(2010年文物出版社)《历代农民起义军铸币》(2011年文物出版社)和《莽泉——王莽新朝铸币》(2013年文物出版社)三本钱币专著撰写序文,不致手忙脚乱写外行话,都是因有当年潘先生给我的笔进补。可惜,当我写这些序文时潘先生已走了,不能指出拙文的不足,“从兹每忆榕江水,沧海桑田感逝湍。”
宋徽宗赵佶自创一格的瘦金体在书坛上享有很高艺术价值,他用瘦金体铸造的崇宁通宝、大观通宝、宣和通宝等钱币,因版式精美,书法独特,钱币界称为“御书钱”,很受欢迎也很珍贵。
潘先生当年借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的韵填唱《念奴娇·咏宋徽宗大观崇宁钱》。40年后,他参加某钱币学会应邀重书此词:斑娴圆货,看潜光,荧射真成尤物。铁划银钩,传御笔,千载珍逾拱璧。大漠沉沙,销磨不尽,个个明冰雪。光芒神采,至今工制尤杰!
遥想徽帝当年,正精崇六艺,英猷初发。今古咸推名铸手,京监重兴难灭。乌背良铜,瘦金妙休无,毫丝毫发。崇观环宝,清挥高并云月。
借千古名篇来评价瘦金体御书钱的艺术价值,旧瓶装新酒,可知对古钱币知识娴熟于心和诗词韵律应用轻车熟路,思维方式和表现手法别出心裁。
潘先生很崇拜南宋词学家姜白石。有人用“清空”二字概括姜词的艺术特色。我读潘先生的词,知“他用近俗的题材,表现出雅正的情感”。他的《酒泉子·揭阳古八景》就是这样。如《双峰晚钟》:“长忆双峰,古寺钟声清妙觉。庄严梵宇锦城东,老干木棉红。曹溪一脉开南岭,六祖坛经明本性。别来凡想暂模糊。禅悟已成虚。”如《涵元夕照》:“长忆龟山,古塔涵元榕水畔。双溪晴碧漾清流,云影自悠悠。登临纵目斜阳暮。记得买舟曾一渡。别来景象未全消。入梦亦逍遥。”准确地抓住地方景点的特色,用句用典很自然,侧面着笔,虚处传神。
潘先生的词结集成《仪姜词钞》,藏于家。潘先生的诗也很有情感,往往在字里行间可读到他的一份教养一股真情。这样的胸襟和风骨在老一辈文士诗客身上并不罕见。我读他的《丙寅暮冬镜海老人枉过泉斋清谈喜咏》,老友欢聚敲诗对饮的场景令人向往:敲诗对饮忆当年,大曲泸州入咏笺。险韵同贺新辣句,清思喜结旧因缘。玉楼春和樊山唱,三圣诗钞镜海篇。难得馀年欢聚首,浅斟薄酒共陶然。我与可琪兄说,有可能收集潘先生的诗成册,刊布流传,则是潮汕诗界之幸。未知日后能否成为事实。
老先生喜欢鼓励和奖掖后辈,那天,先生年七十有六,光临博物馆,我有事外出,回来时,见他正向同事解释这副馈赠我的冠首联“七录”和“三馀”二个典故,联为:“淑贤植学,饱览群书珍七录;彦博崇文,钻研百艺惜三馀。”联写得极好,联语是前辈对我的鼓励和期望,我十分珍惜这份厚爱。有时夜静灯炧,忆念潘先生的鼓励和可贵的遗芬剩馥,时时促使我更加勤奋不敢玩岁愒日。光阴如箭,世道莽苍,至今一见仿佛重温40年前的旧梦,依然一室墨香,张溥“七录”董遇“三馀”的老故事仍然淑气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