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汉字》
黄德宽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年3月

　　□王志高

　　当“提笔忘字”成为一些人的常态，谁还记得汉字曾惊艳了千年时光？黄德宽教授的《了不起的汉字》恰似一封写给方块字的情书，在数字浪潮中为这门古老文字正名——它不仅是工具，更是文明本身。

　　这位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学者，用数十年与竹简甲骨为伴的学术积淀，写就了这部融合演讲、访谈与文章的著作。书名的由来颇具意味——在“人文清华”讲坛的演讲中，负责人提议用“了不起的汉字”这个直白而富有张力的题目，旨在唤醒年轻人对汉字的重新关注。黄德宽欣然应允，因为他深知“汉字本身配得上这三个字——它是世界上唯一仍在被广泛使用的古典文字”。

　　全书构建了一个立体的认知体系。从甲骨文的象形密码到数字时代的编码技术，从《说文解字》的六书理论到网络新词的语义演变，黄德宽如一位娴熟的向导，在历史、文化、审美与未来四个维度间自如穿梭。他指出：“只有把这些维度都串联起来，才能真正看懂汉字的‘了不起’。”

　　黄德宽擅长将学术深度转化为大众语言。他将汉字比作“空气和水”，重要到被忽视；以“囧”字的新生为例，说明“汉字系统通过微调、完善来保证自身的相对稳定”。这种“稳”与“变”的辩证，正是汉字生命力的核心。对于网络用语，他持包容态度：“只要维护好主流规范，对于突破常规的表达不必过分担忧。”

　　书中最动人的是对汉字与文明关系的探讨。当18世纪后现代化浪潮将汉字贬为“累赘”时，这场文字保卫战实则是文明认同之战。黄德宽深信：“汉字不会消亡，因为中华文明不会消亡。”这种信念源自对出土文献的深刻体悟——“甲骨文被发现后，我们能读懂殷商卜辞，因为有些汉字正是从甲骨文一脉相承而来。”这种跨越三千年的可释读性，在所有古典文字中绝无仅有。

　　面对数字化冲击，黄德宽提出“重构敬惜之心”的路径：弘扬传统文化奠定价值根基、加强基础教育培养规范意识、重视审美教育唤醒情感认同、借助数字技术创新传播场景。他强调汉字的“审美容量”，认为书法艺术“让人们感受到汉字的形体之美、意蕴之美”，这与宗白华“中国书法是节奏化了的自然”不谋而合。

　　谈及西方语言学的影响，黄德宽保持清醒。他指出，西方理论为汉字研究提供了新视角，但“过度套用会忽视中国传统文字学的深厚积累”。真正的学术发展应“以传统积淀为根基，同时引入科学研究方法”。

　　在不少人“提笔忘字”的今天，《了不起的汉字》的价值超越了文字学范畴。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在现代化进程中丢失的文化身份；也是一盏灯，照亮数字时代传承文明的路径。黄德宽用“求”字概括学术生涯——“探求、求索、求真”，这何尝不是整个民族面对文化根脉应有的姿态？

　　当文化的数字化成为时代命题，这本书提醒我们：敬畏汉字，不是怀旧，而是要在每一个数字符号背后，守护那个让“中国人灵魂有处安放”的意义世界。真正的敬惜，是让每个使用汉字的人都知道，自己写下的不只是符号，而是三千年的文明传承。

　　汉字何以了不起？因为它让遗忘者重新记忆，让漂泊者找到家园。在文明与文字相伴的旅途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传承者，在横平竖直间探求来路，求索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