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有光》 梁 鸿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9月
童恩兵
翻开梁鸿的《要有光》,没几页便被一种沉郁的情绪裹住。不是刻意煽情的文字,而是那些细碎的、带着体温的细节——敏敏躲在玉米秆下时“双腿发麻”的触感,雅雅因焦虑“手心湿滑得握不住笔”的慌张,小正坐在教室后排像“孤岛”般的沉默——这些真实到扎心的描述,把当代青少年藏在课桌下、房门后的困境,一字一句摊在了阳光下。
梁鸿写这本书的起点,是身为母亲的“切肤之痛”。她在耶路撒冷哭墙前猛然醒悟,自己或许正是孩子痛苦的来源之一。这份自省,让她没有把笔停留在“批判父母”或“同情孩子”的简单层面,而是花了三年时间,跑遍超大城市、县城与乡村,钻进一个个家庭、学校和精神医疗机构,去听、去看、去感受那些“被困住”的少年。她笔下的孩子,不是病历本上的“抑郁症患者”标签,而是有自己逻辑与思考的个体:敏敏能看清母亲家暴背后是“想引起爸爸关注”的脆弱,吴用会严肃地对母亲说“你得继续学习”,指出代际认知的鸿沟。这些声音,在此前成人主导的话语里,大多被当作“叛逆”或“胡言”,如今被梁鸿认真地记下来,成了书中最有力量的部分。
书里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些被“爱”裹挟的伤害。万小捷的妈妈沈春,十八年来把“北大清华”当作执念,直到孩子高考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和身边的家长都陷在一场“焦虑骗局”里;有些父亲要么缺席孩子的成长,要么用强势的态度把孩子推得更远,却忘了孩子要的不过是一句平等的倾听。梁鸿没有把责任全推给父母,她写家庭教育的困境,也写学校的无奈——小正被同班家长联合要求驱逐,老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写社会大环境的挤压,教育竞争的内卷像一张密网,把孩子和家长都困在里面。就像丹县小娟家,灰暗的房间里堆着杂物,唯有纸箱子里的粉色编织玫瑰透着点亮色,那点亮色,既是母亲杜梅的挣扎,也是这些家庭在困境里不肯熄灭的希望。
梁鸿的笔很“软”,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平等的陪伴。她写滨海市的阿叔,不是专业医生,却用“话疗”帮了三百多个孩子;写京城的徐老师,耐心听少年们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也写丹县的王振医生,在资源有限的县城里尽力守护孩子的心理健康。这些人就像微光,或许照不亮整个黑夜,却能让陷入深渊的孩子,摸到一点温暖的方向。更难得的是,她没有停留在“呈现问题”,而是试着找“光”的来源——吴用后来去南方读大专研究辩证法,雅雅选择学心理学想帮更多人,敏敏靠着严格的日程表朝着理想高中努力。这些孩子的转变,不是“奇迹”,是被看见、被理解后,重新长出的生命力。
读这本书的过程,像一场自我审视。合上书时,我想起自己曾对着孩子写作业磨蹭的背影发脾气,想起朋友抱怨“现在的孩子太脆弱”,却忘了问问他们心里压着多少事。梁鸿说,“看见即疗愈”,这本书最珍贵的,就是让我们看见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孩子关门时迟疑的停顿,写作业时频繁摸手机的焦虑,吃饭时突然沉默的瞬间——这些不是“不懂事”的信号,是他们在向成人世界求救。而家长、学校、社会,不该是站在对岸指责的人,而该是跳下去陪他们一起找出口的人。
书名“要有光”,不是喊一句空洞的口号。梁鸿用一个个真实的故事告诉我们,光不在遥远的地方,就在家长放下“我是为你好”的执念,认真听孩子说一句话里;在学校不再只盯着成绩,给孩子一点喘息的空间里;在社会多给这些“慢半拍”的孩子一点包容里。就像书里写的,那些在阴影里挣扎的少年,本身就带着光的可能——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弯下腰,看见他们眼里的光。
如今再想起书里的那些孩子,心里少了些沉重,多了些期待。或许未来仍有很多难题,但至少《要有光》让我们知道,改变可以从“看见”开始。当更多人愿意成为那束光,那些被困住的少年,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出口,在阳光下自由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