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娟
老渡口的那笼包子,吃过的人总在梦里寻它。
二十年前,长江支流上的渡船是两岸往来的唯一通道。木船用铁链拴在石桩上,随水波摇晃,船头站着穿蓑衣的艄公,竹篙一点,船便晃晃悠悠驶向对岸。那时从乡里到县城,清晨五点就得摸黑出门,踩着露水打湿的田埂,走五里山路到渡口。
渡口有座青瓦亭,四根柱子撑起一片天。亭里石桌上刻着棋盘,墙角堆着竹篓,偶尔能翻出半本卷边的连环画。最难忘的是亭柱上那副对联:“风送江声来枕畔,月移帆影过窗前”,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倒更添几分沧桑。
六月的清晨,江面总笼着层薄雾。船靠岸时,铁链与木桩相撞发出闷响,惊得芦苇丛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起。船舱里摆着几条长木凳,坐满挑着竹筐的菜农,筐里青菜还沾着夜露,西红柿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
“开船喽——”艄公一声吆喝,竹篙在水底一撑,船便晃动着离开岸。船头劈开的浪花里,偶尔能看见银鱼跃出水面,在晨光里划出细亮的弧线。
船行到江心,炊烟便从舱尾升起来。原来船尾藏着个煤球炉,炉上蒸着竹屉,白雾裹着面香在舱里漫开。卖包子的老陈掀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露出底下雪白的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朵朵盛开的白菊。
渡船上的包子分三种:肉包五分,菜包三分,豆沙包四分。肉包最抢手,肥瘦相间的肉馅裹着葱花,咬一口汁水便顺着指缝流下;菜包是青菜豆腐馅,清清爽爽带着一股鲜甜;豆沙包最特别,红豆沙里掺了桂花糖,甜得透心。
赶早市的菜农最爱买肉包。老张头总揣着个蓝布包袱,买两个肉包揣在怀里,说是给城里读书的孙子捎的。卖豆腐的王婶舍不得买肉包,总挑菜包,就着自带的咸鸭蛋,吃得津津有味。有时船晃得厉害,她便用筷子尖挑着包子馅,一点一点送进嘴里,生怕洒了。
我那时在县城读中学,每月回家取生活费。坐船时总买豆沙包,老陈认得我,有时会多给半勺豆沙。记得有次暴雨天,船晃得厉害,我扶着栏杆吐得昏天黑地。老陈递来杯温水,又塞给我一个豆沙包:“吃口甜的压压。”那包子暖烘烘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竟比药还管用。
后来渡口修了桥,汽车代替了木船。老陈的包子摊搬到了桥头,铁皮棚子支起三张桌,包子还是那个味,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一回带城里朋友去吃,朋友咬了口肉包便皱眉:“这肉馅怎么不弹牙?”我愣住,突然想起渡船上摇晃的煤球炉,想起老陈掀笼盖时腾起的白雾,想起菜农们捧着包子时眼里的光。
如今每次回乡,总要绕到桥头买两个包子。老陈的头发全白了,手依然稳,捏出的褶子还是那么齐整。包子蒸熟时,白雾依然裹着面香漫开,可那香气总像被风吹散的云,刚抓到手里就散了。
前年冬天回乡,发现铁皮棚子拆了,改成连锁早餐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点心,价格牌上印着二维码。要了个肉包,咬开是团粉红色的肉泥,汁水渗得纸袋湿漉漉的。
夜里梦见渡船,老陈站在船尾掀笼盖,白雾里浮着朵朵白菊。我想伸手去够,船却晃着驶向雾里,包子香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江面上的一缕风。
人的胃是有记忆的。那些在摇晃的渡船上,就着江风吃的包子,那些混着汗味与菜香的清晨,那些捧着包子时眼里的期待与满足,都随着木船的远去,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疤。
我想念渡船上的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