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①:百年商号“高铭顺”匾额。

图②:高氏家族兴建的“近贤居”命名深有寓意,既指建筑毗邻进贤门城楼的地理位置,更寄托了家族“学习先贤、崇尚贤德”的期望。

位于揭阳古城的老字号“高铭顺”商号旧址。
□陈旭锐 吉 乔 文/摄
揭阳古城水系纵横,商脉绵延。古城东隅,有一名为“高厝池”的水域,是古城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见证了一个家族跨越百年、横跨南北、连接中外的商业传奇。今天,当我们漫步于城隍前街,从那些斑驳的西洋骑楼影壁间,依稀可辨一个名为“高铭顺”的老字号昔日的辉煌。这间商号,讲述着一个潮汕商人“勇闯四海、义利兼顾”的生动故事。
南宋初年,揭阳县城初建,古城最高点位于今禁城南侧的高地巷。这一地理特征决定了古城水系的走向——以高地为中心,清流向低处蜿蜒,经各河道汇入北河、南河,往东流入学宫外侧的泮河西溪,再折向南流形成学宫泮河。当水流至观音仔街时,与学宫泮河东溪、高厝池溪三溪汇合,最终注入马山窖。
高厝池溪与学前街(今思贤路东段)大致平行,向东连通进贤门,与东护城河内河相接。城墙内侧的护城河道进一步形成了高厝池、黄厝池、后埔池三个池塘,共同构成古城东部独特的水域格局。这种水系分布不仅关系着居民的日常生活,更深刻影响着古城的商业布局。
水,在潮汕文化中有着特殊意义。它既是生命的源泉,也是财富的象征。潮汕人常说“水为财”,这种观念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商业基因中。高厝池畔,后来成为高氏家族发展的根基所在,似乎冥冥中印证了水与财的古老关联。这片水域,既滋养了高氏家族的物质生活,也浸润了他们的商业精神。
清末民初,中国社会正经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方工业文明的冲击与传统社会的转型相互交织,为有识之士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在这个历史交汇点上,民国二十一年(1931),高氏家族的代表人物高铭顺以敏锐的商业嗅觉,在榕城核心商业区——城隍前街,置下了一座颇具时代特色的西洋骑楼临街建筑,开设了拥有三间独立铺面的“高铭顺”商号。
这一选择绝非偶然。城隍前街自明清以来就是揭阳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之一,商贾云集,市声鼎沸。选择在此立业,既需要雄厚的资本,更需要独到的眼光。高铭顺看中的不仅是这里的人流量,更是其作为商业信息交汇处的战略地位。
商号的主营业务深深植根于潮汕地区的传统经济土壤——苎麻与夏布。苎麻这种茎皮富含优质纤维的作物,在潮州方言中读作“diu6(昼)”,是纺织工业的重要原料。用它织造出来的夏布,因其面料通风透气、触感清凉,极适合在炎热潮湿的岭南地区制作夏季衣物,故而得名。这种看似普通的布料,实则蕴含着潮汕人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
揭阳的夏布业源远流长,始于宋代,至明清时期已逐渐兴盛。民国时期,揭阳专营夏布的商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据记载,在1938年至1949年间,仅榕城一地就有多达36家商号经营此业。在如此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高铭顺商号能够脱颖而出,靠的不仅是商业魄力,更是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创新。
选择夏布作为立业之基,体现了高铭顺立足本土、发挥传统优势的商业智慧。这三间临街的铺面,不仅是他商业梦想的起点,更成为连接揭阳千年夏布产业与近代商贸潮流的重要窗口。在这里,传统与现代交汇,本土与外来融合,编织出一幅生动的商业图景。
在传统商业社会中,一个商号的声誉,不仅来自于商品质量,更与其文化品位和社会声望息息相关。“高铭顺”商号那熠熠生辉的三字牌匾,正是其深厚底蕴的绝佳象征——它出自清末民初著名文人、政治家钟刚中之手。
钟刚中(1885-1968),字子年,号柔翁,广西邕宁人。作为清代晚期第一批出国留学的七人之一,他负笈东瀛,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法律系。学成归国后,曾在民国初年担任湖北省通山及直隶成安、宁晋等县知事。1937年定居北平后,面对抗日战争时期日伪政权的威逼利诱,他大义凛然,宁可饿死也坚决不当汉奸,其凛然风骨令人敬仰。
有这样一位兼具新学背景与传统士大夫气节的清流名士为商号题写匾额,其意义远超寻常的商业招牌。它既是钟刚中对高铭顺其人其业的高度认可,也为商号赋予了无形的文化资本和极高的社会信誉。在重视“面子”与“体面”的传统社会,这样的金字招牌,其价值不亚于真金白银。
这块匾额,清晰地凸显了高氏家族在当时社会中的影响力与声望,宣告着高铭顺不仅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位值得信赖、品味高雅的士绅。这种士商一体的身份认同,正是潮汕商帮的重要特征之一。他们既追求商业成功,也注重文化修养;既积累物质财富,也经营社会声誉。
进入民国初期,社会变革加剧,商业机遇与风险并存。高铭顺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商业远见,他并未固守于传统的夏布贸易,而是敏锐地把握住金融业发展的脉搏,将商号业务部分转型为钱庄。
这一战略转型意义重大。钱庄业务不仅为商号带来了丰厚的金融利润,更与原有的布匹贸易形成了强大的协同效应。一方面,钱庄为苎麻采购、夏布生产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流支持;另一方面,贸易活动中产生的庞大资金往来,又反过来促进了钱庄业务的繁荣。这种产融结合的模式,在当时可谓相当超前。
与此同时,高铭顺构建了一套成熟的跨区域产销模式。商号从湖北汉口、上海等苎麻产区采购优质原料,运回揭阳加工织制成精美的夏布及其他布料,再远销至汉口、上海、江苏、青岛等国内重要商埠。这一“原料采购-加工生产-成品外销”的商业模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闭环,极大地提升了利润空间和市场竞争能力。
更具战略眼光的是,高铭顺依托潮汕地区与东南亚地缘相近、人缘相亲的独特优势,将商业触角伸向海外。商号将各类布料销往暹罗(今泰国)及东南亚各国,构建起一个横跨国内与国际的商贸网络。这一举措不仅拓展了市场空间,更使商号得以在动荡的时局中保持韧性。
《榕城镇志》的记载为此提供了有力佐证:这一时期的高铭顺商号,已赫然跻身榕城“十六大富”之列。这一荣誉,无疑是对其商业规模、财富积累以及在地方经济中顶尖地位的最权威印证。从一间普通的夏布商号,发展成为多元化经营的商业帝国,高铭顺只用了不到20年时间。这种发展速度,在当时可谓惊人。
高铭顺凭借卓越的商业成就,为家族积累了雄厚资本,也为家族宅邸的兴建奠定了物质基础。高铭顺共有四子:宗汉、宗城、秀静、秀波。其中,高宗汉、高宗城作为第二代接班人,在泰国等地拓展事业并取得成功后,始终心系桑梓,与家乡保持着紧密联系。
20世纪30年代,高氏家族兄弟共同出资,在高厝池旁兴建了近贤居。建筑选址颇具匠心:毗邻进贤门,与护城河仅一路之隔,地处榕城繁华商贸区,交通便利,是家族聚居的理想之地。近贤居的建造融合了潮汕传统民居特色与南洋建筑风格,是侨乡文化影响下的典型建筑实例,也成为高铭顺商号商业成就的重要物质载体。
“近贤居”的命名寓意深刻,既指建筑毗邻进贤门城楼的地理位置,更寄托了家族“学习先贤、崇尚贤德”的期望。“近贤”思想深深植根于先秦儒家学说,《论语》中“见贤思齐焉”“益者三友”的论述,《孟子》中“尊贤使能”的主张,都体现了这一理念。高氏家族通过建筑命名,将传统文化价值融入日常生活,展现了商贾之家对文脉传承的重视。
近贤居作为潮汕传统民居糅合西式洋楼制式的建筑,风格独特。该建筑二层女儿墙顶部正中位置嵌有伟人题材灰塑,虽因岁月侵蚀存在局部断裂缺损,但仍难掩其艺术价值。这座建筑的建造源于先辈赴南洋谋生期间受当地建筑风格启发,遂从当地获取设计图纸,返乡后结合潮汕传统民居的营造技艺建造完成。这种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正是潮汕商人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精神的体现。
近贤居的发展历程与时代变革紧密相连。20世纪50年代,近贤居作为公共用地,脱离家族管理,后改为高厝池诊所。直至20世纪80年代,近贤居才重新归还高氏家族。
1985年,旅居香港的族人高树堃主持了近贤居的修缮工作,使其形成如今的规模。这次修缮,不仅是对家族记忆的修复,更是对文化传承的坚守。
作为近百年来较为典型的骑楼式民居建筑,近贤居具有鲜明的时代建筑风格与地方文化特色。高氏后人始终珍视这份家族文脉,而关注地方文化保护的有识之士,也期盼能通过专业修复,让建筑重新焕发生机,以“活态遗产”的形式延续生命,为揭阳古城的文化业态注入新的活力。
高氏家族留予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还有他们世代秉持的善念与仁德。据高铭顺后人口述,在家族鼎盛时期,族人常怀济世之心,多行公益之举,对贫困群体给予持续的关怀与救助。这种“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使得高氏家族超越了普通商贾的身份,赢得了乡梓社会的普遍尊重。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高宗汉的妻子,她以仁厚著称乡里,不仅时常慷慨解囊,救济困难民众,更以博大的胸怀,多次收养被遗弃的婴孩,给予他们家庭的温暖与成长的希望。她的善举在当时广为流传,成为一段为人称道的佳话。这种超越血缘的人间大爱,正是中华传统美德的生动体现。
他们的商业成就与道德实践,共同铸就了高铭顺家族的声誉,完美诠释了潮汕文化中“义利兼顾”的深层商业伦理。在潮商的价值体系中,“利”固然重要,但“义”更为根本。这种义利观,使潮商在追求商业成功的同时,始终保持着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高铭顺家族后人也始终保持着与海外的紧密联系。高宗汉次子高育声曾多次返回揭阳,还带着泰国籍的妻子回乡探亲并最终定居揭阳。这种跨越国界的情感纽带,正是潮汕侨乡文化的典型特征。
“高铭顺”商号的故事,是一段关于传统与创新、财富与仁德相互交织的传奇。它从一缕苎麻的纤维开始,织就了一张横跨南北、连接中外的商业网;它凭借一块夏布的清凉,在近代商业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并借助金融的翅膀腾飞;它以一块名人题写的金字招牌,体现了文化底蕴与社会声望。最终,它用一个家族的身体力行,谱写了仁德传家的生动篇章。
高氏家族用百年时光编织的经纬,将如同那品质上乘的夏布,历经岁月洗礼,依然坚韧、清凉,留存于揭阳古城的记忆深处,启迪着后来者继续书写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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