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游荡者》

　　李 硕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年3月

　　□林 颐

　　2023年2月，在巴基斯坦的背包旅行途中，李硕突发急病，回国后，医生告知他，存活期不超过一个月。

　　李硕从事中国古代历史与历史地理研究，著有《南北战争三百年》《孔子大历史》等著作，尤其2022年出版的《翦商》一书，成为公众热议的学术畅销书，风行一时。“临终”之际，李硕想到自己历年来散落的或者未曾刊发的文章还有很多，他想把它们汇总成一本书，于是有了这部自谓为“行为艺术”的文集——《历史的游荡者》。

　　“从周幽王的上古世界，到林则徐的晚清帝国边疆；从《真诰》中的‘仙人’和修道者，到孝文帝时代的官僚；从一个个隐入尘烟的饮食男女，到危险而愉悦的禁忌之爱……”这本书里的文章写作领域跨度很大，李硕自己也说“甚至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这部集子固然分散，五花八门，但有三个主题是比较突出的：其一，对中国古代法制史，尤其元明清时代的性犯罪与社会生活的兴趣。李硕写了对苏成捷《中华帝国晚期的性、法律与社会》的书评，学人之间的交流很有见地和启发。李硕还搜集了很多刑案，尤其关注僧人和军官的违禁行为，在研究普通人的罪案时，他启用了人类学的观点，将之与西方法制史作比较，突出了我国法律传统、文化背景与心理机制的特点。

　　其二，私家考古和西域背包旅行的见闻录。这与李硕的专业“历史地理学”息息相关，李硕奉行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他希望能把书斋里的思想与脚下行经的路途、眼中看见的风光，真正地联系在一起。我想起另一位历史学家，罗新先生。罗新也有类似的做法与说法，表现在《从大都到上都》《月亮照在阿姆河上》等著作里。看来，这种徒步丈量的“沉浸式”文化旅行，为他们提供了更多审视自己的学术研究可能性的观察。

　　其三，对拉铁摩尔的学术解读。这一点，其实应该放在首位，因为全书就是从拉铁摩尔讲起的，一口气就有四篇。我把它放在第三点，是我想强调我感知到的它对于李硕的意义。

　　作为20世纪著名的汉学家、蒙古学家，欧文·拉铁摩尔（1900-1989）一生致力于在亚洲西部的行走和研究，其代表作《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等经典流传。拉铁摩尔的边疆史成就和他行走的研究模式，深为李硕所推崇，显然，在李硕心目中，拉铁摩尔是他的精神导师。

　　李硕说，拉铁摩尔贯通了历史学与博物学、人类学，他那种“多变量”的历史研究方法，有助于在内亚发现历史的连续性、整体感，拉铁摩尔在20世纪40、50年代带领的对中国西部的团队合作考察，展示了从内亚草原与农业文明互动的视角来观察历史的宏大的学科前景，可惜这一研究因为时局而不得不中断，拉铁摩尔成为了平庸而功利的现代学术体制的牺牲品。

　　李硕将拉铁摩尔与费正清做了比较，并为拉铁摩尔专门写了一篇小传。他认为，拉铁摩尔的视野比费正清开阔，学术格局更大，他的影响力之所以逊于费正清，一是因为拉铁摩尔对于内亚的人类学式的研究方法在当时的欧美学界太过冷门，二是与20世纪的政治局势以及拉铁摩尔遭到的弹压有关。拉铁摩尔宽容、得体的学术和人生态度，值得我们深思。

　　翻阅《历史的游荡者》，它不能带来阅读《翦商》那种流动的畅感，而是在散散碎碎的主题的穿梭中，呈现了一位学人二十多年来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片段”的观感，它们很多可能只是临时的起意，也有些预示了他未来的研究方向，他渴盼他的生命能继续下去，而如果戛然而止，他也希望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这些证据，能够给其他学者带来一些启示。

　　生命垂危之际，李硕想到的，不仅是怎样抢救自己的肉体生命，还焦虑于自己的学术生命的延续。拖着病身编撰这部文集，这是一位学人难以自禁的责任表现，反映了当代学者的人文精神和人生境界。所以，《历史的游荡者》固然有些行文、编排的瑕疵，而连缺点本身都显示了学术研究真实的进展过程，直观而鲜明。幸而，李硕先生能够转危为安，那么，文集里的这些文章是否有机会能变成更完整、更深刻的专著呢？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