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冬晓
“清明时节雨纷纷”,杜牧的诗句又一次在耳边唱响。有人说,诗中的“雨”是思念亲人流下的眼泪;有人说,这“雨”是心雨,“为什么总在那个飘雨的日子,深深地把您想到?”有人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小时候,母亲常常在超负荷的劳动中晕过去,有时在讲台上,有时在田地里,有时在猪圈旁,有时在溪河边……她铁青的脸,浑身发冷,手臂低垂。每一次,我都紧张得把心提到喉咙上面,生怕母亲会离开我。父亲总是很镇定,他用一个汤匙和一个碗做急救。父亲用汤匙的一面沿着母亲的后颈从上至下刮拭,每刮拭三四次时停顿一下,汤匙在碗里的水里浸泡三四秒,甩干水,再继续刮拭,周而复始。直至母亲的后颈出现了几块淤青和条条血迹,她就会微微睁开双眼,我们一家五口就像从黑暗中看到光亮一样,一齐松下一口气。
我不知道姐姐和弟弟会不会像我一样,每次母亲晕过去的那个晚上,我就在被子里嘤嘤啜泣。我怕母亲会在一个家里没人在的时候晕过去,没有人为她刮痧做急救,那样,她会不会死去?有人在了,万一刮痧了她还不醒,她会不会死去?如果母亲的双眼再也睁不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越想越害怕,越哭越厉害,整个枕头都被泪水浸湿了。
长大后,我出嫁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总是担心故乡里独居母亲的身体。心里祈祷着她平安健康。
有一回,我下班时发现家里放着一盆韭兰花,阳光正斜照在粉红色的花朵上,就像一幅水彩画般精致、好看。我浑身疲惫被一扫而光。晚饭后散步时碰到楼下兰姨,她告诉我,早上,母亲在捧起花盆爬楼梯时,在五楼转角处晕过去了。我听了,站在那里像被凝固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月光中,大榕树下,有一个泪人在喃喃自语:母亲啊!我一直把您放在心尖尖上,怕您有丝毫的闪失,您知不知道?我不要一切,只要您好好的,您知不知道?
母亲的田地里种下一棵洛神树,这棵树苗是她从菜市场里买来的,十块钱。那一个傍晚,我按照她的指令,挖了一个坑,然后把树苗放进去,培了土。母亲边浇水边说,洛神树对阳光要求较高,因此,适宜在田间种植。种树苗开始时要一天浇两次水,半个月后就一天一次,一个月后就两三天一次,半年后就不用浇水了。因为它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土地里,能吮吸到地下水了。
经母亲介绍,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一些农作知识是我不知道的。我对田地间的农民肃然起敬,原来,土地劳作也有规律和法则。
时至今日,我想,我何尝不是母亲亲手种植的那棵树,她种植浇水施肥拔草的时候,想到它有一天能独立抵挡大自然的风雪雷电,日晒雨淋。培养三个孩子也一样,母亲总想到自己离开后,他(她)既能独立生存,又能够善良和勇敢。每一次睹树思人,总令人在扼腕叹息之余,惊诧于人世间人与植物就如符契般相合。
后来,洛神花大片大片地在田地里怒放着,花朵红得透彻又妩媚。母亲常常摘下来送给儿女,送邻居,送朋友。
有一次,母亲给我送洛神花时留下一张纸条,大致内容是:有贼偷摘了地里的洛神花。
我下班后看了纸条打电话给母亲说,在地里竖起一块匾,写上:喷农药。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人家要就给人家,当做做好事。只是不要乱扯嘛,要用剪刀剪。”母亲心疼她一手培育起来的花朵,后半句是说给贼听的。
后来,70多岁的母亲在一个清晨又晕倒地田地里。据村里人鹏兄说,五点多他开摩托车路过,看到母亲晕倒在地里,赶紧打电话给我堂兄,堂兄赶紧来帮忙,把母亲送到卫生院,我们三姐弟闻讯才匆匆往医院赶。
2021年夏天,母亲在昏迷中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我们母女只能在梦中相见。梦里,她曾提醒我,到老家田地里给树浇水;她笑眯眯地站在我床头,一如小时候般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起床;她告诉我,她买了两张被子,让我和姐姐回娘家过夜睡觉可以盖……
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好几次,我都哭泣得不能继续,不得不停下来擦眼泪。母亲的骨灰盒停放在桂岭石母山,听说她和父亲安置在同一排。他们结伴在一起,是不是过得好?
这个清明,我可以去看看她老人家了,按照村里习俗,要在家里祭拜三年后才可以扫墓。
父亲母亲,我会带上一束鲜花,亲手烤上你们喜欢的南瓜饼。
我写的一本书,原名叫《农家菜园子》,孙淑彦老师看完后说,改名就叫《冬日晓风》。
我之所以首字用个“农”字,因为母亲的名字叫黄农庄,为了纪念她老人家。
孙老师在“序”里说,“喜欢酒的民师校长和民师母亲,不管条件恶劣始终坚守岗位培养学生,不论环境温冷人情冰炭总笑着面对,总以培养子女学生为己任。作者这样的双亲应当尊重。”
也许,书名没有写上母亲的名字,但序言中补上肯定父母的寥寥几笔,既让我没有遗憾,也让书名诗意起来,生动起来。不得不令人赞叹孙老师的妙笔生花。
很多人对我说,你出书会吃亏的,现在还有人会看纸质书吗?
我微微一笑,心里说:“为了父亲母亲,我愿意。”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在这个飘雨的日子里,我再一次读《清明》,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除了伤感怀念之外,我想做点什么,让父母亲在天之灵,欣慰安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