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花
揭阳如一枚被时光细细打磨的温润古玉,静卧于粤东大地。自榕江荡漾的清波至黄岐山缥缈的云霭,从古城墙斑驳的砖痕到街巷间袅袅升腾的茶烟,每一寸肌理都凝结着水土的灵秀、人文的积淀与日常的温度。这座享有“海滨邹鲁”美誉的古城,以古今交融、刚柔相济的独特风骨,在山水环抱与人间烟火的交织中,缓缓铺展成一幅绵延千年的丰饶长卷。
黄岐山宛如古城扬起的眉峰,“黄岐夕照”便是它最动人心魄的黄昏诗行。拾级而上,登临远眺,夕阳为连绵山峦与层层林木镀上熔金之色,榕江南北二河的粼粼波光,在暮色中交织如网,远处城郭的轮廓渐次柔和,化作淡墨晕染的水墨画境。古时隐逸之士曾在此结庐,晨诵松涛,暮耕山岚,将满腔心事托付静默群山。而今游人驻足,方能真切体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旷达——山峦无言,却已将漫长光阴酿成漫天霞彩,每一次凝望,都是一场与天地山川的庄严对酌。
当暮色四合,“双峰晚钟”便为古城轻轻拉上夜的帷幕。双峰寺静踞古城东隅,寺中双塔如椽巨笔直指苍穹,承载着千年不绝的梵唱。铜钟轻撞,清越的声波拂过学宫飞翘的檐角,掠过城隍庙精美的雕梁,最终沉入榕江澄澈波心,荡开圈圈涟漪。旧时赶考的学子常绕寺而行,让钟声洗去功名途中的浮躁;今人倚栏聆听,仍能从袅袅余韵里,辨出“禅房花木深”的幽远古意。这钟声穿越千年,丈量的不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是一座城市对内心安宁与世代平和的不懈追寻。
榕江南河畔,“南浦渔歌”依旧是随风荡漾的鲜活长调。南浦古渡虽历经变迁,但晨雾中老渔夫摇橹的欸乃声,始终与江鸥啼鸣交织,惊起一串清亮婉转的渔歌。岸边古榕浓荫如盖,树下阿婆翻晒鱼干,咸鲜气息随风弥漫;孩童追逐浅浅浪花,笑声清脆。这歌声是江河与人家共谱的生命曲调,渔舟唱晚的诗画意境从未褪色,温暖踏实的烟火注脚,透着从容与鲜活。
城西钓鳌桥畔,“钓鳌仙迹”蕴藏着传说的温度。相传唐代金壳鳌在此兴风作浪,游仙吕洞宾以箫为竿、虹霓为线,钓起巨鳌,桥柱遂留楹联“愿借天家虹万丈,垂钩直下钓金鳌”。桥畔巨石形似鳌首,其上痕迹似钩非钩,以往乡人过桥,总要抚摸石纹,讨一个“独占鳌头”的好彩头。如今石痕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宛如沉默的讲述者,仙迹从不悬于云端,它活在百姓代代相传的故事里,活在指尖触碰时那心领神会的一笑之中。
“紫陌春晴”是深嵌古城街巷的柔软年轮。进贤门内,春日青石板路旁紫英纷落,似霞染衣,空气里浮动着甜香。老骑楼廊下,阿公们凝神对弈,楚河汉界间运筹帷幄;阿嬷轻摇蒲扇,细说孝义巷拾金不昧的旧事,或堡城里正卖儿筑城的悲壮传奇。孩童嬉闹着跑过,身影掠过“大夫第”“进士第”的斑驳门匾。这些深宅大院曾走出无数俊杰,门环上的铜绿、墙根处的苔痕,皆是岁月无声的应答:所谓“海滨邹鲁”,其精髓从不在庙堂高阁,而在寻常巷陌的花开花落间,绵延的书香与烟火气息里。
玉滘桥边,“玉滘乔榕”书写着磅礴的生命之诗。古榕虬枝盘曲,气根如银须垂入江水,浓荫遮天蔽日,覆盖半座桥面,蝉鸣与桨声在叶底交织成韵。从前,拉纤的汉子常倚树歇脚,任江风吹干汗水;如今游船悠然穿桥,游客纷纷举起镜头,定格它的沧桑雄姿。这株古榕是自然挥洒的神来之笔,更是揭阳人“逐水而居、与水共生”的最美风景,是生命与自然彼此成就、相互滋养的动人诗行。
榕江南北二河交汇处的“双溪明月”,蕴藏着江河的深邃深情。旧称“双溪嘴”的此地,每逢月圆潮涨,江心漩涡如沸,皎月倒影被揉碎又重聚,浮光跃金,恍若两轮明月共悬清波。古人曾叹“水月交辉,造化之奇”;今人临岸远眺,但见霓虹灯影与天上月光叠印,货轮鸣笛与归鸟啼啭相和。这瑰丽月景,是江河深沉的呼吸,也是城市有力的脉搏,既照亮过往穿梭的舟楫帆影,也辉映着当下沸腾的市井繁华。
“阳美玉雕”奏响了传统匠心与现代精神的美妙交响。融汇潮汕木雕、潮绣精髓,形成“奇、巧、精、特”的独特风格。从明清“玉不过揭”的盛名,到今日“中国玉都”的美誉,玉可传情,传着玉石与人心的绵绵温情。而英歌舞是明代抗倭历史的民俗舞蹈,早已化为揭阳人血脉中的胆魄与豪情。节庆时,街头急鼓骤响,扮作“梁山好汉”的舞者面绘脸谱、身扎战袍,手持短槌列阵而舞。槌起如闪电破空,步踏似春雷滚地,呐喊声响彻云霄。这便是揭阳人的精气神。
山有巍然,水含柔婉,古蕴厚重,工显精妙,民铸魂魄——这一切共同熔铸了揭阳独一无二的气质。古城,既浸润着“海滨邹鲁”的绵长书香,也焕发着“水上莲花”的蓬勃生机;既敬重历史的深厚沉淀,也拥抱当下的万千气象。最动人的底色,是让一个“活”字——山水未老,人情长温,古韵今风在岁月长河里悠然交响,让每一位前行者都伴随着故土温暖的根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