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陶 摄
林海平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我揉着发酸的脖颈,从一叠泛黄的旧账本里抬起头。夕阳正斜斜地切过窗棂,将屋子分成明暗两半。光里,浮尘像金粉,缓缓地、懒懒地旋着。就在那片朦胧的光瀑边缘,我瞧见了它——那盆被遗忘在窗畔的吊兰。母亲在时,它总是泼泼洒洒地绿着,如今,却有些颓唐了。几根纤长的走茎,从陶盆边沿软软地垂下来,梢头缀着些瘦小的新株,像一串褪了色的、待系的铃铛。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细密的纹,像老人手背上交错的血脉。
我起身,接了半盏清水,慢慢地浇下去。水触到土,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我看着水痕一点点洇开,深褐的土色变作湿润的暗赭。就在这当口,一阵家常的油烟气味,混着隔壁飘来的、隐约的电视声响,从窗纱的孔隙里钻了进来。这气味与声响,织成一张温热的网,将我与窗外的尘世轻轻拢住。手里的陶壶变得沉实,那凉意,透过掌心,一丝丝地,竟洇到了心里去。
我的思绪便随着这水意,溯回了往昔。母亲的窗台,是从来不曾寂寞的。除了这盆吊兰,或许还有一两株海棠,或是用破搪瓷缸养着的、开着不起眼小花的草。她侍弄它们,如同打理我们清贫却齐整的日子,没有什么章法,全凭着一股子鲜活的心气儿。浇水,是从不这样用壶的。她总将一只空了的罐头瓶,放在水龙头下,任它“滴答、滴答”地接上大半天。她说,这样的水,“和气”。浇花时,她便端着那瓶“和气”的水,嘴里絮絮地,像对着不懂事的孩子:“喝吧,喝吧,喝足了,好长长地绿着。”
那时我总嫌她啰嗦。我的目光,是要越过她的肩头,飞到窗外更远的地方去的。觉得这方寸的绿意,如何能系得住少年人那颗鼓胀的、欲飞的心呢?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笑,用沾着水珠的手,将我那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拢到耳后。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植物与清水的气息。那气息,如今隔着迢递的时光,却蓦地撞上我的鼻尖,让我眼眶无端地一热。
水浇透了。吊兰的叶尖,凝起一颗饱满的水珠,将坠未坠,里头映着窗外一方缩小的、颠倒的黄昏。我忽然想,这吊兰,或许并非植物。它是母亲留下的一只只绿色的耳,垂在岁月的窗畔,静静地听着。听这家常的、琐屑的、絮絮叨叨的声响——水龙头的滴答,锅铲与铁锅的碰撞,晚归人疲惫的脚步,孩童忽起的嬉笑或哭闹……它将这烟火人间的一切声响,都听进去了,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将它们沉淀成一片片沉默的、向下的绿。
母亲走后,这盆吊兰也曾萎顿过。我忙着自己的天地,几乎忘了它。可它,竟自己熬了过来。在最枯寂的日子里,它不声不响地,又从心里抽出新的、嫩绿的走茎来,向着虚空,也向着下方的土地,探索着,垂挂着。它不去追寻高处的阳光,只是安心地,将自己生命的姿态,定为一种温柔的“垂顾”。
夜色,终于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无可挽回地晕染开来。窗外的灯火,次第亮了,暖黄的一片,是这人间的星子。我拧亮了桌上的台灯,光晕笼住我和这盆吊兰。在明与暗的交界,那些垂下的走茎,在壁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流动的痕,像极了光阴本身舒缓的笔触。
我终是明白了。这窗畔的吊兰,哪里只是一株草木。它分明是母亲未曾说尽的话语,是她留给这喧嚣人间的一缕最安静的凝望。它不向上争抢,只向下生长,向着生活最踏实、也最尘土飞扬的底部,垂挂着一串串绿色的、生生不息的叮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