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俏
妈妈的父亲,我们不称外公,叫“公公”。
公公年近八旬,身高近一米八,身材匀称健硕,身姿挺拔如松。他霜雪般的银发下是爬满笑纹的面孔,岁月在他深邃的眼尾刻下沟壑,目光却始终漾着春风化雨般的暖意。粗粝的大手习惯性背在身后,复古色调的服饰裹着健朗的身板,步履间带着年轻时的标杆风范。
年轻时候的公公是村合作社生产队的队长,也是村里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先进人士”。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总把褪色的蓝布工装卷到肘上,能单手摇响东方红拖拉机的柴油引擎,摇引擎的时候古铜色的臂膀暴起青筋。那时村里的稻田都是人工一亩一亩割下来的,晨雾未散之际,“民兵队的跟我走!”公公一声吼,村里的汉子们成串跟在公公后面走向稻田。傍晚时分,公公驾驶着拖拉机,车斗里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车后面跟着一群意气风发的村民,在“突突突”的声响中,大家像英雄一样,轰轰烈烈踏上回村的路。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公公总是招呼他的3个徒弟和家里人口多、经济状况困难的乡亲们到家里吃饭。妈妈抱怨说,我小时候家里每天几乎得做十几个人的饭菜,为此她的手切菜都切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大伙儿一起谈论白天的得与失,谈论明天要开的农活。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公公早已不开拖拉机,但家里依然热热闹闹的。当年的那群徒弟,来家里吃过饭的后生,还是喜欢来公公家歇歇脚,拉拉家长里短,感慨公公嫲嫲的慷慨无私及当年的纯真岁月。
邻居家的老奶奶总说,提着灯笼也找不到像公公那么有担当的人。嫲嫲身体不太好,做过几次手术。她有时自暴自弃,脾气一向比较暴躁的公公竟然轻声细语地哄着嫲嫲吃东西,鼓励嫲嫲生活要往前看,并变着法子给她调养身体。在公公的照顾下,嫲嫲现在已经可以跟着村里的大妈们跳一些简单的舞蹈和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嫲嫲总是说,没有公公的细心照顾,她现在不是瘫痪在床,就是坟头都长草了。
公公对后辈的疼爱毫不吝啬。记得小时候公公老是变着法子给我准备各式各样的美食。每天晚上6点,公公总会打两个鸡蛋,加上一些水,搅拌均匀,放到炉上蒸;6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就出锅了,再淋上一点酱油,就成了我儿时最喜欢的一道美食。在那不太富裕的年代,一碗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填满了我的孩童时期。
小时候每个月的15日,公公总会带着我去剪头发——这一天市区的理发师会来村里理发。其实,村里也有理发师,而且费用便宜,但公公大概认为他孙女的一头秀发更为珍贵,他总是算好时间,在这一天风雨无阻地接我去剪头发。剪完头发,公公那双长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总会牵着我去小卖部买零食,然后我们祖孙俩哼着歌谣,开开心心地回家。
小时候觉得公公就是超人。公公会拉二胡,那曲《将军令》,他一边拉,一边口中哼着曲调,非常投入。傍晚的池塘边,公公将在半山上刚取的翠竹,末梢削尖,挂上鱼钩,一把鱼竿就做好了。最绝的是那公公自制的摘果神器,竹叉绑着网兜能探进层层叶浪,每回我们在树下就接住公公那长长竹竿网兜里的龙眼、荔枝、黄皮等水果,别提多高兴了。
公公虽然只上完了小学,但对知识的追求却一直没有停止过。他坚持每天读书看报,遇到不会认的字就查字典,并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看着公公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字典的时候,我们肃然起敬的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向公公学习。
公公年纪大了,但是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他就像那棵屹立在村口的苍松,是我们的人生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