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夏
马铃薯
(一)
三月的春风还带着寒意,我把希望切成带芽的块茎,每块都保证有一只清醒的眼睛。埋进湿润的土床,盖上松软的春泥,像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行囊。
地面之上,羽状复叶缓缓舒展,淡紫小花如星子闪烁。孩子们奔跑着追逐蝴蝶,不曾注意这卑微的花开。而我在黑暗中编织梦想,把阳光雨露都转化成浑圆的诺言。
(二)
当植株开始枯黄,农人知道地下的盛宴已经备好。铁锹翻开泥土,我们如银卵般滚出,带着新生的湿润与羞涩。有的圆润如珠,有的椭圆似卵,每张土色的面庞都刻着风雨的记忆。
那些被锄头误伤的创口,在空气中很快氧化成深褐色——这是我们的保护色,如同农人手上的老茧,都是劳作的勋章。在清水下洗去泥土,露出淡黄肌肤,像月光凝固的碎片。
(三)
在欧洲的宫廷,我们曾是观赏植物;在爱尔兰的饥荒里,我们成为救命的食粮。如今遍布世界的餐桌,可煎可炸,可煮可烤,以千般形态慰藉人间烟火。
从安第斯山巅到长江两岸,我们适应了各种水土。这种随遇而安的品格,让我们成为最可靠的粮食。科学家说我们富含淀粉和维生素,农人说我们养活了更多人口。
(四)
发芽的我们变得苦涩,这是自我保护的方式。龙葵素警告着饥饿的生命:有些成长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农人把健康的块茎窖藏,留作来年的种子。
在漫长的冬季,我们保持休眠状态,内心却涌动着再次生长的渴望。当春雷惊醒大地,芽眼萌发,新的轮回开始……我们就这样一代代传承,把生命的密码写在每一处芽眼。
(五)
快餐店的薯条,乡村的烤土豆,宴席上的土豆泥……我们以最平凡的身份出现在每个角落。不争抢主菜的风头,却成为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那些在田埂上啃着烤土豆的童年,那些在异乡尝到土豆炖肉的夜晚……这些记忆都沉淀在我们的淀粉里。我们不仅是食物,更是时间的见证,是土地写给人类的情书。
山 药
(一)
向下,再向下。在板结的黄土中寻找缝隙,把身体拉成细长的执念。有人说我们像锈蚀的铁棍,有人说我们如干枯的树枝,却不知这坚硬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柔软。
藤蔓沿着竹架攀升,心形的叶片在风中写诗。淡黄的山药豆如念珠垂挂,那是我们向天空开放的另一种可能。但真正的修行在地下——用整个夏天穿透岩石的隔阂,直到触到深层的甘露。
(二)
采挖是场精密的手术。农人沿着茎蔓小心下掘,生怕碰断我们脆弱的身体。当最后一块土被清除,我们完整地现身,如龙潜出渊,带着大地的体温。
淮山的细腻,铁棍的瓷实,每片土地都赋予我们独特的性格。共同的是折断时拉出的银丝,那是我们未说出口的牵挂,是土地与我们立下的盟约。
(三)
药铺里,我们被切成雪白的斜片,与枸杞、红枣为伴;厨房中,我们被捣成黏滑的泥浆,与蓝莓、蜂蜜相融。食客称赞我们的滋养,医家看重我们的药性。
其实我们只是忠实的信使,把大地的精气转化为可触及的温暖。在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提醒着人们:有些滋养需要慢火细炖,有些健康源于土地的本真。
(四)
霜降过后,藤蔓枯萎成褐色的线条,如写满符咒的经卷。这时地下的我们停止了生长,把所有的精华凝聚。农人知道,是时候请我们出土了。
储存需要细心,保持适当的湿度与温度。我们像沉睡的婴儿,在黑暗中保存着苏醒的力量。有些会被留作种栽,等待来年春天重新投入土地。
(五)
从《诗经》中的“薯蓣”到今天的餐盘,我们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苏轼在诗中记录我们的甘美,李时珍在药典里记载我们的功效。
如今在都市的超市,年轻人学着辨认我们的品质。当他们把我们从货架取下,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握手。我们就这样连接着古今,用不变的本真应对变幻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