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陶 摄
林钊勤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变黄了,像秋叶的颜色。解开有些僵硬的棉绳之后,一叠贺年片就滑落出来,散发着陈旧纸张所特有的樟木味和时间的味道。
最上面那幅图是杨柳青年画,一个穿红袄的胖娃娃手里抱着一条更胖的鲤鱼。娃娃的脸蛋被年的喜气染得通红,像是蒸腾出来的一样。背面的文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淡青色:“新年进步,友:王建国。1987年冬。”字为仿宋体,每笔都有力量,如同刀刻一般。墨香还有一点点残存,是钢笔墨特有的,带着一点点腥味的香气。一股熟悉的气息将人带回到需要用力拧开墨水瓶盖、小心给钢笔注满墨水的年代。
当时挑选贺年片是非常慎重的。冬天到了,街角的小文具店就会把各种小东西摆出来卖,玻璃柜台上堆满了商品。风景画中有白雪覆盖的森林小屋;花卉图里有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红梅;更多的是吉祥图案,“万象更新”“恭贺新禧”的金色大字在红色背景中闪闪发光。手指滑过玻璃的时候,有一种冰凉的感觉。挑来选去、精挑细选,仿佛纸片上的图案可以承载你对远方人的全部思念之情。
买回来之后一直没动笔写。选一个心情最平和的夜晚,通常是台灯洒下一圈鹅黄光晕的时候,在桌上铺开报纸垫着写字,以免墨水弄脏了桌面。贺年片放正后,用钢笔在手上试笔尖是否顺滑。屏住呼吸后写出第一个字。给老师写信时要注意用词要庄重,“桃李满天下”是必不可少的祝福语;给远道而来的同学写信时则要显得轻松活泼一些,可以问一下“母校的老槐树现在还长得好不好”;给长辈写信的话要简单朴实,“敬祝安康”四个字必须写得端庄稳重,不能有一点马虎。
寄出之后就进入等待的状态了。经过传达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睛里全是塞满的信件格子。看到自己熟悉的字迹写成的信封时,心里就会一震。拿着它先不急着拆开,先摸一下它的厚度,再想象里面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和文字。撕开包装纸的声音是过年最美的声音。
现在的牛皮纸信封里贺年片的寄送者大多已经失去联系了。用仿宋体的王建国现在在哪儿呢?老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清人涨潮在《幽梦影》中说:“镜子遇到嫫母不走运,砚台遇见俗人也不走运,剑遇上庸将也是不幸的事。”我突然觉得贺年片也“不幸”地碰上了我们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仪式感、书写时的认真和指尖快速滑过屏幕之间存在很大差距。如今人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方便,但也失去了把心思放在笔尖上、把时间沉淀到纸上去的感觉。
指尖轻触这些已经发黄的老贺年片,边角处已经变得很脆了。轻轻抚过那些稍有凹陷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执笔人的手温以及力道。重新把它们叠起来,用棉绳系好。樟木香缓缓散开。收藏的并不是几张旧纸那么简单。所有的忧伤和祝福的日子都被收藏了起来。光阴定格在淡淡的樟木香气里,再也不会回来,但也不曾真正地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