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乔
春意渐浓,揭西县五经富镇的龙山上,阳光如清泉般倾泻而下。山峦静默,春意却如潮水般涌动,漫山遍野的野生杜鹃,以最嘹亮、最滚烫的姿态,宣告着春日的降临。它们不是零星点缀,而是整座山、整条谷、整面坡,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同迸发出那不管不顾、铺天盖地的红。
这红,绝非羞怯的浅吟低语,而是灼灼燃烧的、理直气壮的宣言。仿佛地底积蓄了一冬的暖流与元气,在某个清晨轰然喷涌,凝成这具体而炽烈的色彩。一簇簇、一团团,密密匝匝地缀满遒劲枝干,深褐的枝条被淹没其中,远望如一卷巨大的红绸自山顶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流淌着生命的光泽。风过时,整片红潮微微起伏,那不是摇曳,而是整座山在深沉而均匀地呼吸,吐纳着春的磅礴。
若被这磅礴吸引走近,壮阔便化作触手可及的温柔。原来那席卷山野的红海,竟由无数精致的小生命织就: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带着天然的细浪,阳光穿透时,脉络如血丝般清晰;花心几茎颤巍巍的蕊,顶着星点鹅黄,宛如微小而执着的灯盏。它们挨挨挤挤,织成无隙的繁华锦缎。墨绿的叶片谦逊地退居底色,稳稳托举着沸腾的红,愈发衬得那红色艳得惊心,烈得纯粹,那是未经雕琢的原始之美,是生命最本真的呐喊。
立于红潮之前,耳畔是奇特的“寂静喧哗”:山风与虫鸣低语,四周静谧无声,可那无边无际的红却如无声的惊雷,激荡着胸腔。这里没有文人笔下的哀愁与凄清,只有草木的健壮、春的欢腾,带着朝露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红得坦荡,红得彻底,仿佛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这竭尽全力地绽放,开过,灿烂过,便安然坠落,融入春泥,静待轮回。这生生不息的脉络,比任何喟叹都更炽烈。
古人诗词中的杜鹃,常浸染“不如归去”的哀啼与乡愁。龙山的杜鹃却截然不同,它们是山的赤子,是春天最狂野的信使。红,是大地血脉的颜色,是生命初啼的冲动,是“我在此,我盛放”最直白的宣告。面对这般炽烈,那些精致的伤感便如尘埃般轻飘,唯有这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直抵人心。
暮色渐起,白日灼目的红在青灰天幕下沉淀为醇厚的暗红,如将熄未熄的炭火,内里仍蕴着光与热。红不再逼人,却愈发深邃,如沉酿的醇酒,撼动心魄。
下山归去,那一片红海却已在心间生根,烙入脑海。方悟,春天抵达龙山的第一个印记,不是融雪,不是新燕,而是这漫山遍野、撞入眼帘、灼入心魂的杜鹃红。它不语,却道尽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