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生松

　　丁日昌是清末洋务运动骨干、爱国革新政治家，也是一位出色的诗人。他撰著的《百兰山馆古今体诗》五卷，附词、联一卷，共收诗631首（后人另辑佚19首）。著名大埔丹铭夫子温廷敬（1869～1954）评价曰：“丁日昌……诗独写襟怀，浩浩落落，而高情逸韵，令人扑去俗尘三斗，盖实能兼有太白、东坡之长而又不为所局者，司空表圣所谓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者，庶几近之。”

　　咸丰年间，丁日昌在惠来担任县学训导。他关心时事民瘼，公余之暇，到处游山玩水，曾游惠来永福寺，也曾于重九日偕知县张邦泰等游惠来城北榕石庵，登惠来望海楼等处。丁日昌常常注意考察当地山川形势、政教、风土人情与各方面之沿革，“隐然有经世志”。在这一时期，他幕中闲居，创作了大量诗歌，其中不少是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经笔者查核，《百兰山馆古今体诗》第二卷177首诗，基本上都是丁日昌在惠来当县令幕僚期间或来往惠来至揭阳、惠来至广州参加第三次乡试期间写成的，基本上都是有关惠来的诗歌。本文试就其中丁日昌反映惠来民情民性风俗人文习惯的十四首《葵阳竹枝词》进行一番概说。葵阳即惠来别称，乃笔者故乡。虽隔百年，读来依然有一股亲切感，也勾起笔者的一片乡愁。

　　第一首有云：“瞥见前村诸女伴，浓妆都为踏青来。”（原注：城中妇女于上巳日往榕石庵踏青）踏青，指春天到郊外散步游玩。微雨迷蒙，上巳佳节，惠城妇女淡妆浓抹、成群结队往庵寺踏青游玩，一派欢快愉悦的景象跃然纸上。

　　第二首有云：“种得荔奴三百树，夜凉疑雨早疑云。”（原注：城中多龙眼树）荔奴，即龙眼的别称，源于龙眼成熟期紧跟荔枝之后，故有“荔枝奴”之称。无论东郊北郭，惠城到处种植龙眼树，弥望都是翠绿未熟的荔奴。

　　第三首有云：“鞭起鱼龙窥蛰穴，最空濛处有楼台。”（原注：土人云南风起则海市见）惠来地处沿海，神泉海边偶尔出现“海市蜃楼”奇观，与山东蓬莱岛、浙江普陀山并称中国三大观赏海市蜃楼的胜地。只是不知道其时丁日昌有没有机缘一饱眼福。“鞭起鱼龙窥蛰穴”，气势恢宏。

　　第四首有云：“偶拈蜡屐步西城，海气昏昏扑鼻腥。最是二更成市后，一街灯火买鱼声。”（原注：西门鱼市，系在夜间）蜡屐，即涂蜡的木屐，目的是为了防止木屐受潮或磨损，同时增强其防滑性能，行走稳健。《世说新语》载晋名士阮孚曾经边炊火边为木屐涂蜡，并感叹“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体现了对日常琐事的闲适态度。丁日昌用阮孚“蜡屐”的典故，比喻超脱世俗、悠然自得的生活。作为西门夜间鱼市，肯定到处是咸水摊和鱼腥味。此诗形容鱼市热闹非凡，生活气息满满。

　　第五首有云：“萧疏风物暮春天，濒海人家半住船。赤脚蓬头新疍妇，殷勤双手递黄烟。”（原注：疍妇新见客，必递黄烟）萧疏，指萧条荒凉，稀疏零落，形容暮春。“濒海人家半住船”系化用明代诗人邱齐云的《咏揭阳景》“城中竹树多依水，市上人家半系船”。疍民（疍妇），旧指广东、广西、福建沿海一带的水上居民，多以船为家，从事渔业、运输业。这里指惠来海滨妇女热情招待客人。

　　第六首有云：“裙屐翩翩善冶容，女儿情绪几人同？怪来莲步高三寸，都要登山学谢公。”裙屐翩翩善冶容，指代少年女子体态婀娜，善于打扮。莲步高三寸，指缠脚女子“脚著谢公屐”，学南朝诗人谢灵运当年穿着特制的木鞋，“身登青云梯”，攀登直上云霄的山路。可见她们身体矫健，堪称一景。

　　第七首有云：“垂杨十里半珠帘，阵阵香风透镜奁。莫笑云鬟高叠叠，侬家新样塔同尖。”镜奁，指用锦缎装饰的华丽妆奁，即古代妇女盛放梳妆用品的精美镜盒。“莫笑云鬟高叠叠”两句，指妇女头发梳成塔尖一样别致，刻画入微。

　　第八首有云：“睢阳祠宇镇城东，香篆氤氲绕半空。拾得馀花供靧面，儿曹明日拜双忠。”（原注：城东睢阳庙，香火最盛）睢阳庙，也称双忠庙，遍及全国。为祭祀安史之乱中殉国的张巡、许远两位英烈而建。靧面，书面语，指洗脸，现代汉语中已较少使用。此诗表达了惠城人民对拜谒双忠庙的虔诚和对英雄的景仰，难怪“香火最盛”。

　　第九首有云：“谁家煮得海波甜？堆遍郊原色味兼。颗似珍珠形似虎，行人应不笑无盐。”盐自古至今是老百姓必备之物，历代朝廷还专门设置管理盐务的“盐运使”之类官职。（有趣的是，丁日昌后来还当过两淮盐运使。）惠来滨海，渔民就地取材，到处煮海水晒盐，满足日常生活需要。盐色洁白晶莹，“颗似珍珠形似虎”，形象生动。

　　第十首有云：“巍峨杰阁好藏经，半傍青山半傍城。想是文翁新化洽，凉宵深院有书声。”此诗描写的应是位处山麓的书院，不但藏书丰富，夜半深院学子还传出朗朗书声。可见当地文化教育办得不错，人文氛围浓厚。

　　第十一首有云：“绝顶烟云扫不开，奇峰苍翠接蓬莱。如何山亦将盐号，可是桑田海变来？”（原注：境内盐岭，奇峰插天）惠来背傍盐岭山。奇峰苍翠接蓬莱，可能指山脉蜿蜒直接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堪比蓬莱岛的神泉海滨。诗人俏皮发问：山称盐岭，可是沧海变桑田？

　　第十二首有云：“曲曲禅房一径通，肉身菩萨久玲珑。有情弟子无情佛，各抱春心祷月公。”（原注：城东永福寺肉身月公和尚（高僧宋超月），士女多往祈祷）此诗描写惠来善男信女经常去城东永福寺祭拜肉身月公和尚，祈祷能实现心愿。写禅房，环境静谧，曲径通幽。

　　第十三首有云：“最恼姑苏作贾人，吴姬把酒较情深。生僧海面潮无定，更比潮儿信不真。”（原注：土人多由海往苏州贸易）本地商人多驾海船来往苏州贸易赚钱，盛况非常；而且逢场作戏，归期行踪也无定。后两句诗人代商人眷属吐槽，真可谓“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人”。

　　第十四首有云：“有云上元佳节最风光，瘦蝶游蜂彻夜忙。一面红妆三面烛，任人仔细看新娘。”（原注：俗于上元夜看新妇）元宵佳节，“一来看灯，二来看人”；狂蜂浪蝶到处游荡，各具心肠。而结婚不久的新妇则精心打扮，出门“任人仔细看”，以博一粲，满足虚荣心理。

　　综观丁日昌的诗，尤其是这十四首竹枝词，从内容上看，写真事、真理、真境、真情，是从现实生活出发来写诗。这与当时盛行的从书本出发来写诗，“资书以为诗”，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写实，抒发自己的胸襟、抱负，这就使他的诗，读起来“使人扑去俗尘三斗”。丁日昌的诗在潮汕诗坛占有一席之地，难怪温丹铭所辑《潮州诗萃》专门为他留了两卷的篇幅，《百兰山馆古今体诗》也逐渐得到整理和重视。

　　（作者系惠来县潮韵文化研究会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