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凤

　　“爷爷，爷爷抱抱……”稚嫩的童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从农田里带着一身汗水和疲惫归来的爷爷，听见小孙女这急切而亲昵的声音，马上放下肩膀上的锄头，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缓缓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在小孙女急盼的眼神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来。爷爷剥开糖纸，把糖塞到小孙女的嘴里。小女孩开心地跳着，爷爷弯下腰抱起她，高高举过头顶，用胡子拉喳的脸轻轻碰了碰小孙女面颊，小女孩被呵痒得咯咯大笑，嘴里的口水流了下来滴在爷爷的脸上。爷爷笑着，假装露出嫌弃的表情说：“哎呀，这小妮子咋就这么脏呢？”逗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放下她，转身打一盆水洗去一天的疲惫。

　　记忆里爷爷非常勤劳。从我记事起，只要是过了农忙季节，爷爷就会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穿梭在街头巷尾换取一家人的生活补贴。爷爷的货郎担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货品，一头是家用物品如火柴、发夹、针线、橡皮筋、肥皂等，另一头则是孩子们喜欢的小玩具和小零食。拨浪鼓声一响，总能吸引一大群人围观，大人们用牙膏壳、酒瓶子、旧鞋子、废旧铜铁换一些生活日用品，孩子们也会拿出捡来的废品来换糖果、玩具、小人书。这副货郎担不仅是爷爷谋生的工具，更是他的梦想。年轻时的爷爷，就幻想着有一天能挑着货担，到四乡六里与乡亲们交换一份信任与乡情。

　　随着时代变迁，爷爷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换货到拉个车子挨家挨户收废品，再到自家开杂货店，日子越过越红火，而爷爷还是习惯拉货到乡里间去交易……昔日缠着爷爷要糖吃的小女孩，也慢慢长大了，不变的依然是那个站在墙角等零食的小馋猫。每当太阳西下时，我就会站在自家墙角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向远方，看看转角处有没有爷爷回来的身影，仔细聆听远处有没有传来爷爷挂在车上铃铛的声音……那独一无二的悦耳铃声，多年以后时常出现在午夜的梦里。我不曾明白的是，在自己的期盼中，有着对爷爷怎样的眷恋，等待一颗糖果的背后，却是对亲人的那一份顾盼与牵挂。夕阳渐渐坠下，没有什么事儿能够比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此刻突然出现在我焦急的视线里更幸福的了。他老人家也从来不曾让我失望过，每次总会依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仍然露出慈祥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不同的糖果给我。我蹦蹦跳跳接过糖，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中，炫耀一下后再剥开糖纸，慢慢放在嘴里，那个甜可以蔓延到心灵深处。

　　月色明朗的夜晚，乡间的月亮又大又亮，亮如白昼。在没有路灯的情况下我们都还能清晰地看见伙伴们穿什么颜色衣服、手里面弹珠是什么颜色。我和小伙伴们相约聚在院子里玩耍，我们追逐着、打闹着，欢快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落。

　　爷爷安详地坐在我们旁边，满眼是对孙儿们的疼爱。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夜晚里一明一暗闪着，抽几口旱烟后，爷爷将烟杆儿在身边的砖块上重重敲几下，敲掉里面的烟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节麦秸秆，从烟袋锅里面穿过去，清理着烟油。爷爷轻轻咳几声，清一下嗓音，对着我和小伙伴们说：“你们过来，给你们猜字谜，猜对的有糖吃。”听到有糖吃，我们立马停下所有动作跑了过来。爷爷兴致勃勃地考我们，我们也都绞尽脑汁，脑袋里像有个小齿轮在飞速转动着。当我们喊出了正确答案时，爷爷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那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他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奖励给我们这些猜对的伙伴。

　　家乡冬天特别寒冷，全家人围在一起烤火取暖。爷爷和爸爸会从院子里抬一个干树根放在牛棚里面，随后拿出麦秸秆引火，等树根点燃火势稳定以后，爷爷会拿起火钳，夹起一小块木炭放在烟袋锅里，点燃烟丝后吧嗒吧嗒抽了起来，随着火势逐渐减弱，爷爷时不时往火灰堆里投些花生、黄豆、玉米，拿树枝拨来拨去。等啪啪啪的一阵响声后，玉米成了爆米花，随之而来的是花生和黄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那种纯天然的味道，仅仅闻着都是一种享受。我和弟弟妹妹都会把头伸得长长的，等着爷爷分给我们吃。拿到手里的食物我们也顾不上热烫和食物上的灰尘，就往嘴里塞。与糖果不同的是，黄豆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嘴角满是草木灰，灰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一周或者是半个月才可以回家一次。爷爷站在我曾经站着等他的那个墙角，身形单薄的他不停向路口张望。当他看到我时，眼中充满亮光快步走过来，满是褶皱的手习惯性地往口袋摸索着。“大妞，快来。”爷爷朝我招手，我赶紧跑过去。他便像变戏法般从袋里抓出一大捧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红色糖纸的龙虾酥、绿色的水晶糖、咖啡色的话梅糖、蓝色的牛轧糖，还有黄色的桔子糖，全都是我喜欢的糖。“爷爷，您这是？”我又惊又喜。爷爷轻轻拍着我的手，笑着说：“现在日子好了，啥都不缺，爷爷就想着，咋也不能亏了你这个馋猫。”糖的甜香迅速弥漫开来，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虽然爷爷递给我的糖已有些融化，可放入口中，还是那熟悉的甜、眷恋的暖，丝毫未减。我眼里的泪花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忍不住流了下来。

　　如今，爷爷已离我而去。我偶尔在网购时，看见有同款糖果，还是会忍不住买回来。糖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再也吃不出来那种来自于掌心的温度、专属的甜及涌上心头的幸福感。爷爷给的，不只是糖，是我童年的无忧、成长的慰藉，是永难磨灭的宠爱，是对孙儿孙女们健康快乐成长的冀盼。爷爷口袋里的糖果，在悠长岁月里，熠熠生辉，暖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