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桂涛 摄
徐龙宽
故乡小镇的布局,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南北街狭长,店铺林立,烟火气十足;东西街却很短促,两端紧挨村庄。西头临近农田处,是一个牛市。平日里,这里比较安静,可一旦到了集市的时间,这里便瞬间被“哞哞哞”的牛叫声填满,成了热闹非凡的市场。
我们小镇依着黄河,又处在四县交界处,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吸引了各地的牛贩子纷沓而至。那时候,牛作为农耕的主力,家庭地位很高,父亲称牛为“头牯”,我虽不知确切由来,但从他的口吻中,能听出牛在农家的分量,就像电影中称呼头领、头目一样,态度极为恭敬。
北方黄牛是市场里的主角,黄褐毛色居多,中间偶尔有几头黑牛、花牛点缀,好像油画上灵动的色彩。牛儿们被缰绳系在柳树上,有的悠然甩尾,驱赶着蝇虫;有的引颈长鸣,宣告自己的不凡;还有的慢条斯理地反刍,腮帮有节奏地蠕动,口水淅沥,沉浸在自己安静的世界中。
牛的交易,神秘而庄重,在市场里很有看头。牛市中,有一些手执牛鞭、穿梭人群的行家,这些便是“牛经济”。他们将卖家拉到一旁,神秘地将手指放到袖筒里、衣襟下比比划划,商议着价格。这方满意后,再拉着买家演示同样的动作,直到双方满意为止。“捏七撇八勾子九”,每一次指尖的触碰、弯曲,都关乎买卖成败。父亲是一名“牛经济”,他每天骑车穿梭于各镇集市,自行车铃铛声也成了我童年的“集结号”。我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看着他与买卖双方交头接耳、暗地议价,眼中满是崇拜。
“牛经济”的收入有两种方式,佣金是其一,每促成一单,会有几块钱落袋,虽不算多,却也实在;其二是碰上低价好牛,自己便买下来,拉到黄河北岸的台前县去卖掉,获利更丰。记忆中,父亲总有办法寻到商机,家里的日子也因他这份营生,过得有滋有味。
我家喂有两头黄牛,健硕又英俊。每到秋季,我们便会拉着犁、耙进行耕耘,我的任务则是割草喂牛。有一年,老牛生了一个小牛犊,可把我乐坏了,拿着小牛当宝贝对待,每天割最鲜嫩的草给它吃,还带着它去大坑里游泳。到了冬天,甚至把被子也搬到了牛棚去陪伴它。在我眼里,小牛就是我亲密的伙伴。一年后,小牛长成英俊“后生”,被隔壁村子的人花高价买走。看着小牛被人牵走,我的心里特别难过。真正的庄稼人是不可能不珍惜牛的。我也曾看到牛市上卖掉牛的场景,主人抚摸着牛背,眼中闪烁着泪花,牛儿也好像懂得感情,湿润的眼里满含眷恋。这分离的场景,真像是送女远嫁、挚友分别,又像是家中少了至亲,那种不舍之情,在喧嚣的牛市里显得格外动人。
前几日我回到故乡,专门去小镇上寻找牛市。往日的牛市,如今已变为现代化社区,高楼林立,人来人往,热闹更胜往昔。
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雪花慢慢落下,儿时在牛市里的见闻,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觉得,时光虽带走了旧时光景,却馈赠了现在的人们更为美好的新生活。如今家乡的巨变,眼前的这片土地,正像一头奋进的牛,铆足了劲,向着未知的沃野阔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