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惜君
去年秋天我来到一所乡村学校支教,任教四年级语文课。当我批改孩子们的第一单元作文,作文要求推荐一个地方,重点写出推荐的理由。三十八本作业摊在桌上,像一片沉默的田野。三十本来自教辅书的复制品,字迹工整却毫无温度;五本空白,如同未开垦的荒地;只有三本,带着泥土的芬芳——梓阳的望天湖,小桐的校园草木,心语的书香奶茶店。它们稚嫩、笨拙,却真实得让人心动。
这三份原创,在这片作文的荒原上,如同三株颤巍巍的幼苗。我意识到,任何关于“结构要完整”“修辞要华丽”的抽象说教都是徒劳的。孩子们不是不会写,而是不相信自己所见、所感值得被写下来。他们觉得美丽的风景只在书上,在远方,唯独不在自己朝夕相处的平凡世界里。
我必须先“下水”。
我决定写我们的校园。这所乡村小学不大,但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如同掌纹。我带着笔记本,在清晨的校园里重新行走。大王椰真的像巨人吗?是的,它笔直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鹅掌柴的叶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站在它的身边仔细端详,那叶脉的纹理果然像鸭蹼。九里香的花苞上还挂着露珠,凑近闻,花香袭人。蓝花草在花圃里静静开着,若不是刻意观察,几乎要被忽略——就像班上那些沉默内向的孩子。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写《美丽的校园》。我不刻意追求辞藻,只求准确。写大王椰时,我想起梓阳作文里那棵“像伞一样的大树”;写九里香时,我记起小桐说“香味会跟着风跑”;写蓝花草时,我用心语那种发现秘密的语气:“花圃里有一片蓝色的小眼睛,如果你不蹲下来,永远看不到它们有多美。”
我不仅写花草的静态,还写动态:风吹过时树叶的合唱,雨后花瓣上的水珠如何滚落。更重要的是,我写到师生们对花草树木的照顾,写园丁修剪枝条,写值日生打扫卫生,细心浇水——让景物因为人的痕迹而温暖起来。写完初稿,我反复朗读,删掉每一个拗口的句子,就像修剪多余的枝叶。
第二天作文课,我没有直接点评作业。而是打开课件,第一张照片就是晨曦中的校园。“同学们,今天老师也写了一篇作文。”下面一阵窃窃私语。当我开始朗读时,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我读得很慢,配合着投影上的照片:这是你们每天走过的大王椰,这是操场边的鹅掌柴,这是你们打扫过的九里香丛……
我看见小桐的眼睛亮了,当读到“九里香的香味钻进鼻孔时,像有个看不见的小精灵在和你玩捉迷藏”,她悄悄碰了碰同桌,指了指窗外。心语在听到“书香奶茶店”相似的描写时,羞涩地低下了头,嘴角却有笑意。就连那几个交白纸的孩子,也抬起了头。
朗读结束,我问:“老师的作文里,有没有你们熟悉的地方?”
“有!”声音比平时响亮。
“那你们有没有发现老师没写到的校园美景?”
沉默片刻后,一只手举起来:“花圃里还有一种叶子像花一样红红的树,它的名字很好听,叫鸿运当头。”
另一只手也举起来:“篮球架下的蚂蚁窝,下雨前蚂蚁会排长队。”
“教学楼后面还有一棵油甘树,枝头挂满油甘。”
越来越多的手举起来,像雨后春笋。
这一刻我明白,作文教学真正的起点,不是技法传授,而是唤醒——唤醒他们对生活现场的敏感,对自我表达的自信。我要做的不是教他们写出“标准”的作文,而是守护那三十八分之三的勇气。
下课铃响时,我说:“下次作文,请带我去看只有你才能发现的风景。”几个孩子围过来:“老师,我家菜地边的水沟夏天会有萤火虫。”“我外婆家的阁楼里有很多老照片。”
我想,下一批作文可能依然稚拙,可能还有很多错别字。但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相信: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的教辅书里,而在他们真实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而作文,就是把这角落擦亮,邀请别人来看一看。
这堂课后,我在教学日记上写下:真正的作文课,是教师先跳进生活的水里,然后对岸上的孩子说——看,水温正好,快下来吧。
(作者系揭阳师范附属小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