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杰纯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探进书房,在孙淑彦老师的《笔写乡情》上铺开一片暖茸茸的光斑。我蜷在懒人沙发里,低头摊开这本厚重的集子,抬眼便能望见窗外平静如镜的榕江水。忽觉这水色里的天光云影,竟与书中的墨韵遥相呼应。恍惚间,纸页间似有潮声隐隐漫上来。
翻开书页,最先牵住目光的,是那副兰台档案八言联:“兰台搜集揭阳典籍;档案珍藏古邑春秋。”先生的隶书深得《乙瑛碑》神韵,横画起笔方切,收锋圆转,“蚕头燕尾”含蓄而有筋骨。字字舒展却不张扬,像极了潮汕老宅檐角的弧度,端庄中透着几分亲切,笔画间的留白,难道不是一位学者对故土文脉的凝望?
不由想起不久前拜访先生的情景。他坐在象贤书房木椅里,看他斟茶时,手腕悬起的弧度,与写字时的笔势颇有几分相似,甚是有趣。他不疾不徐地注水,茶香漫开时,微微低头,目光专注在茶汤上,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神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然,似乎时光在这里也肯放慢脚步。
阳光在书房里的樱桃木桌上点缀着细碎光斑,在明暗交错的纹理里,我看到那幅“写字诗无草;撰文笔有花”,这幅字联,先生取法古碑,却不被碑帖缚住手脚。你看那“无”字右倾半分,“有”字左低右高,像两个顽童踮脚对望,在规整的汉隶里偷藏了几分灵动。落款小字以行草轻倚其侧,又似月光漫过山峦,古雅里便有了逸气流转。这般“学古而不泥古”的智慧,恰如他平日言谈,谦和中总闪着独特见解。
书中另一副封鲊悬鱼五言联,更见先生以笔墨载道的匠心。朱砂在素宣上洇开温润的红,像是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凝在纸上,暖得人心头发颤。“封鲊有贤母;悬鱼知好官”,古老的典故在他笔下,褪去了史册的冰冷,浸润着人心的温热。旁记里他写道:“如今常见贪腐报道,更该弘扬这样的清风正气。”寥寥几句,是一位文史学者对世道最温情的注视。
先生的书法,始终与脚下的土地血脉相连。这种对故土的根系般的联结,在他写给父亲的诗画中更显细腻。“春雨春风忆故园,榕江一水绕门前。小楼教我读书乐,不觉流光四十年。”诗是低低的絮语,画是简笔勾勒的松与读书人。先生以温润的行楷,将四十载的思念细细熨帖在纸墨间,连纸角都带着体温。读着读着,眼眶便湿了——原来最深沉的乡情,是血脉里淌着的记忆,不用刻意想起,却从未忘记。
先生的笔墨不仅是个人情志的流露,更承载着潮汕文化的集体记忆。《榕江春游画轴》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故园山水便渐渐清晰。“卅载榕江是故里,春风不识旧时波”,题诗与画面相映,那“不识”二字,难道不是说给江水流听的?先生笔下的榕江,哪里只是地理的坐标,分明是千年潮汕文化在纸上的呼吸,一呼一吸间,便是乡愁的形状……
暮色渐浓,斜阳为书房笼上一层蜜色轻纱。合上书时,秋光已悄攀至书架顶端,为累累书脊镀上暖金。窗外榕江依旧平静如镜,白鹭掠过水面,翅尖轻点起圈圈涟漪,一如先生笔下的故园山水,静默中蕴着说不尽的深情。忽然明了,先生的“笔写乡情”,从来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生命的修行。他以学问为根,以笔墨为舟,将毕生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化入横竖撇捺的呼吸之间。
窗外千年的榕江水,脉脉流淌,那轻漾的清波如读不尽的诗,一页一页,都翻作梦里延绵的潮声。而孙老师这满卷的絮语与深情,也终将被这静静的奔流,送入每个潮汕儿女心中那片延绵的乡情回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