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
老家的高铁站开通后,我开车出门的次数骤减。往来于故乡与上海的项目间,两点一线的旅程,反倒成了我每次与故乡温柔重逢的契机。
曾几何时,那些载着几代人记忆的拖拉机、绿皮火车、卧铺大巴,像褪色老照片里的影子,渐渐淡出视野,只在怀旧的思绪里偶尔浮现。高铁呼啸的速度里,藏着生活节节攀升的欣喜。从前耗在路途上的半日光阴,如今能有更多的创造。偶尔想起旧日的慢旅,心头掠过几分怅然,转而又在新的便捷里释然。
最让我心安的,是高铁站外那片不变的绿意。踏上站台,二楼围栏外,几十亩葡萄园已铺展成起伏的绿海。这方天地原是四季皆景:春有嫩芽怯生生破土,夏有浓荫密不透风地蔽日,秋挂紫珠串串垂落藤架,即便是冬日,葡萄藤遒劲的枝干也透着倔强生机,在寒风里勾勒出苍劲的轮廓。
车窗外掠过的绿,是层次分明的画卷:葡萄架的浓绿最是热烈,叶片边缘卷着阳光镀的金边,风一吹,叶浪层层翻滚,像是谁在天地间铺了块流动的绿锦缎。架下偶有不知名的野草,顶着细碎的白花或黄蕊,为这片深绿添了几分灵动。
高铁的速度将这一切酿成了流动的风景电影。阳光穿过车窗,在葡萄叶上跳跃闪烁,光影斑驳地落在指尖;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斜飞而出,掠过田野,留下一串清脆啼鸣。我常靠着车窗,看着这片熟悉的绿缓缓后退,心里满是熨帖的暖意。日子好像就这样悠悠淌过,车厢里人来人往,有人奔赴远方的前程,有人回归久违的故里,而窗外的绿意,始终守着这片土地,从未改变。
望着望着,眼眶忽然就湿润了。我想起小时候,交通不便,去大姨家走亲戚总要渡河。河上没有桥,全靠河东头的船阿公撑木船摆渡。木船上站着好些同去对岸的乡邻,船板带着经年累月被河水浸润的温凉,船阿公握着粗实的木桨,沙哑着嗓子提醒我们 “莫走动”,一声吆喝后便奋力划动,木桨搅碎水面的阳光,涟漪层层叠叠荡向盐河对岸。外公牵着我的手站在船头,指尖粗糙却温暖,细细给我讲这清水大河的来历 —— 旧时,这是条运粮运盐的官河。外婆则坐在船尾,和同船的阿婆唠着家常,手里紧紧攥着给大姨带的竹篮,篮里铺着棉布,小心翼翼护着一篮鸡蛋。河水泛着的碧绿光泽,混着岸边芦苇的清香,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气味记忆。
又想起全家搬去上海后,我回乡看外公的情景。临走时,外公非要送我不可,推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自行车,爷孙俩从村里一路悠悠晃晃骑向长途汽车站。我下车时跳得太急,外公没稳住平衡,连人带车摔在路边。看着他揉着膝盖起身,还笑着说 “没事没事”,那份愧疚,成了我心底藏了一辈子的疼。
列车驶过葡萄园,窗外的绿意渐渐淡去,心里的那片温软却愈发清晰。外公外婆从未见过这样快的高铁,也未曾看过这车窗里流动的绿。若是他们还在,定会扒着车窗往外望,笑着叹一句:“这日子真是好啊,这么快的车,老百姓真是享福啰。”
老家站台外的风景,是故乡不变的底色,也是时光里最绵长的思念。它陪着我在奔波的旅程里寻得片刻安宁,也让我明白: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片绿守着根,总有父辈的关爱与期许,在故乡静静等着我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