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园
大姨是我外婆的长女,也是我母亲唯一的亲姐姐。都说长姐如母,大姨对我,一直视同己出。大姨年轻时就来北京闯荡,我来北京上大学后,大姨的家就成了我在这座城市最接近故乡的依托。
大学毕业时,恰逢租房空档,我在大姨家中借宿。那时,我才注意到,不大的房子里,满满当当被各种旧物填满,仿若一间“仓库”,透着一股与时代脱节的拥挤感。客厅里用了二十来年的电视机盖着红色天鹅绒的铺巾,书房里《英文口语速成》想必得追溯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卧室窗前的缝纫机年纪比我都大,却擦得锃亮,梳妆台一角,几个买零食赠送的小铁盒分门别类地装着针线、纽扣、碎布头……
那时的我总向往着“精致的生活”,心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嫌弃: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姨还这么“抠门”,把好好的空间都浪费了。
直到有一天,我用大姨的手机支架看剧,一不小心把支架碰掉,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支架背面的螺丝口断了,见到无法修理,我随口和大姨说:“这个扔了,我再给您买一个。”大姨拿起来观察了一阵,到书房里窸窸窣窣翻找了起来,半晌,笑着举着另一个支架出来。这个支架底座坏了,但螺丝接口完好无损。二者一拼接,正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支架。
“我就说留着有用”。大姨翻出一把螺丝刀修理起来,不过五分钟,支架便恢复原状。我在一旁看着,哑口无言。
去年我生了宝宝,大姨家去得少了些,但关系却更近了。有的时候忙不过来,总得拜托大姨来搭把手帮忙。一次大姨来家,我和大姨聊天,说孩子长得快,衣服没几个月就得换一拨。大姨说:“都别扔,拿给我改一改。”我半信半疑,不过一周,大姨便带着改好的新衣服和刚蒸好的馒头上门来。
那些料子好、磨损轻的连体衣,被改成了小上衣,而小了的上衣,则被改成了背心。我惊叹于大姨娴熟的技艺,摸着剪裁合体、针脚细密的小衣服,心里软绵绵的。
今年孩子大了,我买了一件套头高领的小上衣,想着冷天保暖效果好但宝宝嚷着不穿,可能是觉得高领勒脖子。我又求助大姨,“能不能改成开衫?您买点扣子,钱算我的”。
没几天,大姨便把衣服改好了,我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大姨除了把套头做成开衫,把领子改低了后纳了边之外,还在胸前加了一列摁扣,摁扣的那条布料是棕色的,和白色的小上衣正好构成拼色,更为别致美观。再仔细一看,这摁扣有些熟悉——这不是去年大姨带走的那包旧衣里的吗?
那件棕色的衣服本是件连体衣,去年被改成了长袖上衣,我本以为剩余的布料直接丢掉了。原来,大姨连裤子上的摁扣也攒下来,这回正好派上用场了。
我不禁为自己年轻时的想法感到羞愧,那幼稚的“嫌弃”,如今却只剩了理解与敬佩。原来,大姨攒东西的习惯,不是吝啬,而是对物的珍惜与善待。大姨的屋子,不是仓库,分明是闪烁着生活智慧的“藏宝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