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光阴,是在平凡简朴的日子中徐徐铺开的……
那时候,城里的天未破晓,四野乡村的农人已划着小船,悄然停靠于榕城火船头的码头或者北窖桥下的溪边。他们挑着空桶,穿街走巷,用一两分钱换得城里人家木桶或“老锅”里积攒一夜的排泄物,榕城人把这种营生叫做“倒粗”。桶装满后,上面必铺一层稻草防止溢出,挑夫们便匆匆踏上归程,把“粗”倒进船舱,再折返往复,直到船身满载方才离去。归村之后,这些“粗”被倒入化粪池发酵,最终化作供养田野的有机肥料——人类每日的生活残余,竟如此郑重其事地踏上重归土地、滋养万物的旅程。
城里人家若嫌弃家中储“粗”气味熏人,便会选择到街头的公厕方便。公厕里尿有尿池,屎有屎坑,干湿分明。然而即便如此,也难逃“偷屎人”的觊觎,他们蹲守在公厕旁的树荫下,一旦有人走出,便手执铁扒和畚箕冲入,只为从坑中扒取尚冒着热气的“软黄金”。更有甚者,城市沟壑中的废水也点滴珍贵,因无工业污染,积肥的农人常把沟渠也刮得干干净净,涓滴不剩。大街小巷的沟渠因此竟也洁净异常,不见污水滞留。
公厕也叫“东司”,乡村的“东司”大多露天而建:深坑之上铺几块石板,留一窄口可供人方便,石头围起便是遮羞的屏障。乡村的“东司”大多数不分男女,女子入内,常需亲友在外望风,以防不速之客闯入。露天之下,雨水常混入其中,蹲位下方,便是满满一潭“肥水”,方便时叮咚作响,“肥水”四溅,蚊蝇乱飞,窘迫难堪。如今某些偏远山野的拐角处,这些“东司”遗迹仍如岁月的残碑般矗立,默默承受着风雨的剥蚀。
说起来,可能现在的年轻人不相信。那时甘蔗的甜汁流过喉咙,最后吐出的残渣亦非无用废物。街道上常见啃甘蔗者蹲于路边,旁边便围拢一圈孩童:左手挎篮,右手铁钳,伸长脖子,眼疾手快地争抢每一块啃蔗人吐出的蔗渣。蔗渣晒干之后,便成了补充灶火的燃料。舌尖之甜,终被风干为炉膛中的暖意,孩子们目光里闪烁的争抢热切,如今想来,是物资匮乏年代里一种近乎庄严的珍重。
回望积肥年代,物质生活固然贫瘠,但每一滴汗水、每一片残渣都郑重投入生存的循环。人类竟如土地般呼吸吞吐,毫无废弃之物。那些粗糙而实在的劳作,如同大地一样朴实无欺。人与人、人与万物,亦因这共同的朴素而显得彼此透明、贴近。
如今我们拥有了丰裕的物质生活,却也遗失了某些东西。那被化肥袋取代的稻草覆盖的粪桶,那被燃气灶取代的蔗渣炉火,似乎带走的不只是劳作的艰辛。当生存的重负卸下,是否也悄然松动了人与人之间那曾经简单而牢固的纽带?昔日沟壑里点滴不剩的洁净,是否也洗刷走了人心深处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个年代,大家俯身拾起的岂止是粪肥与蔗渣?更是贫瘠中深埋的、最纯粹的生存与共情之力。那是人心深处真正的沃土,纵使物质丰饶如海,亦无可替代——因它曾以清贫的双手,在天地之间种下过不朽的温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