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明

　　浅冬的风带着温度，软软地裹着山岚，漫过揭阳城郊那些红褐的土坡。风一来，整片坡地都显得温温吞吞。野蕨蜷着枯黄的叶子，叶边上沾着细碎的霜，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惊起细细的尘土。油甘树就散落在这坡地间，老枝盘曲得跟铁似的，新抽的枝条上，却缀满了青润润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得枝子弯成一张张轻轻晃动的弓。

　　树这儿一棵，那儿一丛，算不上整齐，却满山遍野都是。枝干粗粗细细地伸着，各托着一蓬蓬的绿荫和果实。叶子在日光下闪着光，深绿的是老叶，浅黄的是将落未落的，风穿过时，便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算是这时节山里最自在的调子了。

　　我们一行人来到市作协创作基地大坪埔果林场，踩着坡上的枯草往上走，鞋底碾过干蕨，沙沙的声响混着浓浓的草木气息，散在清冷的空气里。鲁哥走在前面，伸手攥住一根坠得厉害的果枝，指尖那么一拧，一串油甘便妥妥地落进他掌心里，圆滚滚的，还沾着未晞的露。“喏，你看这品相，”他笑着递过来，“青皮底下透出黄意了，正甜的时候。前两日打过霜，糖分都凝在里头了，可比上个月摘的甜多咯。”我接过一颗，果子凉丝丝的，表皮那层霜摸着有点腻。放在手心里揉两下，感觉它饱满得快要胀开似的，凑近鼻尖，一股清冽的果香就钻进来，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倒也清爽。

　　不远处，阿青正踮着脚。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背心，领口不知何时沾了几片草屑。她伸出手，去够一根斜伸出来的枝条，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她手指细长，专拣枝头尖上、日光晒得最足的那几颗，轻轻一掐，果子就听话地蹦进她腰间的塑料筐里。那筐已有了小半的收获，青果子叠着青果子，中间还衬着两三片不小心带下的叶子，颜色鲜亮得很。她身后是深深浅浅的山影，近处的土坡红得浓烈，远处的山峦青得淡远，枯黄的野蕨铺开来，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毯子。

　　“快来这边！这棵树的果子格外甜！”坡顶上传来钟总的喊声，带着点得意。他举着个塑料筐，手臂伸得直直的，正去捋头顶的一挂果串。油甘果被他一把捋下，噼里啪啦地落进筐底，那声音脆生生的，连带着周围的叶子都轻轻颤了颤。我弯下腰，捡拾掉落在红泥地上的果子，脚边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已经装了不少，还有几颗漏网的，滚在泥土里，沾了点土色，表皮反而显得更加润泽。顺手拿起一颗，在衣角蹭了蹭，咬开。一股强烈的涩味先猛地窜上来，清冽，甚至有些霸道，激得人立刻皱了眉。可就在那涩劲将要到达顶峰时，一丝甜意却慢悠悠地、从舌根底下漫上来，软软的，润润的，一点一点把那股涩压下去。这甜并不浓烈，淡淡的，却很持久，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留下妥帖的余韵。钟总边摘边说：“油甘就得挑这样的，皮上带霜，青里透出黄亮，这样的果子涩少，回甘才长。”

　　我们几个人就这么散在坡上，一边尝着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笑声惊动了枝桠间躲着的山雀，扑棱棱飞起几只，在空中划下几道匆忙的影子。几片带着泥点的叶子飘落，掉进果筐里，混在青盈盈的果子间，倒也添了几分野趣。

　　风渐渐有了暖意，日头升高了，光线从枝叶的缝隙筛下来，落在人身上、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我抬起头看，满山的油甘树高高低低，错落着。阳光照在那些累累的果实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一整面山坡撒满了绿色的星子。阿青掏出手机，对着油甘树和远处层叠的山峦找角度：“得多拍几张，发给我那在外省的闺蜜，让她隔着屏幕也馋一馋。”

　　钟总在一旁，仔细拾掇着筐里的果子。他把几颗沾了泥的拿出来，用拇指轻轻擦拭：“这样的油甘，带回去直接吃就好。喜欢的话，腌成蜜饯也是一绝，能存很久。拿来炖瘦肉汤，清热解腻，这个时节喝最合适。”阿青接过话茬：“是呀，我家小儿子，平时不爱喝白开水，我就用几颗油甘泡水给他喝，酸甜生津，比那些瓶装饮料不知强多少。”

　　我蹲下身，捡起脚边一颗刚落下的油甘，托在掌心仔细瞧。它小小的，圆圆的，貌不惊人，内里却藏着这般先声夺人、而后娓娓道来的滋味——先涩后甜，苦尽甘来，这多像我们过的寻常日子。风又一阵阵地拂过山坡，携着油甘叶与果实特有的清气，掠过我们的衣角，掠过红褐的泥土，向着更远的山那边去了。手里的篮子渐渐沉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松弛的笑意，指头缝里似乎都黏着泥土的微粒和果子清甜的气息。连吹过的风都仿佛慢了脚步，也想在这冬日的山野里，多停留一会儿，尝一口这脆生生、凉津津的香。

　　下山的时候，我们手里的塑料袋都变得沉甸甸、满当当。油甘那特有的、微涩中透着清甜的香气，一路若有若无地跟着，飘在风里，也一丝丝地渗进心里。忍不住回头望，坡上的油甘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青果子，密密匝匝的，像是在静静地目送我们离去。我心里知道，这坡上的油甘香，这红土的温润触感，还有这一路上零零碎碎的说笑，都会像油甘那悠长的回甘一样，在记忆里停留很久，慢慢凝结成这个冬天最暖和、最踏实的一块。

　　潮汕的冬天，没有北方那般酷烈的严寒，倒独独多了这样一份山野之间的趣味与馈赠。这油甘树，也像极了这方水土养育的人，看着朴朴实实，甚至有些粗粝，骨子里却有一股子韧劲，在浅冬的风里，不声不响，默默结出最纯粹、最本真的甜。摘一颗油甘，尝一口那先涩后甜的复杂滋味，便仿佛读懂了这山野含蓄的心思——平淡里藏着惊喜，苦涩过后，自有温润的甜意，不疾不徐地弥漫上来。这坡上的油甘香，是潮汕风土的味道，是家乡记忆的味道，也是每一个愿意在生活里慢下来、细细品味的人都能懂得的味道。

作者简介

　　林少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揭阳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揭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海外文摘》签约作家、江西作家网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