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风染尽万叶枫 周文静 摄
▲▲许小鸣
父亲离世了,父亲的房子也没有了。我回老家看望母亲的时候都会到父亲那间房子的大致位置站一站。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换成一座大屋,有人说盖那座大屋会旺族。于是,父亲的房子就被征用了。父亲的房子被推倒填平,成了那个大屋的地基。父亲在那间他二十多岁时靠自己双手搭建起来的房子里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居住了半个世纪。当时父亲建房子的时候,祖父已经不在了。房子被征用的时候,父亲流过好几次泪,我没有能力保护他,更没有能力保护房子。
父亲年轻的时候,乡村建房子只需要攒足了建房子的钱,到村里面报名,并按村里的规定,缴纳一定数量的钱。听父亲说,他的房子就交了15元钱,即是宅基地的钱吧。村干部把人名登记起来,集中在一起,指定一个地方盖,因为七间一座,所以满七户就给批建。然后抓阄,你在这一座中的哪一间全靠抓阄决定。
父亲的房子在东边第三间,地势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村子的最高处。“8607号”台风,全村80%的地都淹了,很多人离家出走投靠亲友,我家还很安稳,我还能接几个同学来暂住。东边已经是坡道,下去就是黄氏地界!坡道下来有一小片不规则的空地,行人可以出入,但又不成路。这里有一间稻草糊起来的房子,在两座房子的斜角处。应该不足十平方米,是一个八十多岁的白胡子老人开的糖果店,店里有卖香烟,香烟就是“飞鹰”牌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烟瘾很大,我经常被差去买烟。再有的是卖土烟丝和烟纸。糖果店的旁边,每天有人来摆卖熟鱼、“红肉”,还有卖豆腐、豆干的。偶尔有个人来卖猪肉,卖猪肉的好几天才来一次。很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看到有人来买东西,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偷偷摸摸卖的。
往南边走,是一条极其狭小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就像一线天,有一段几乎要侧身才能过去,其实也不是巷子,是两个姓氏地盘之间的分界线。一边姓范,另一边姓许。姓许这边有个八角门通向公厅,是公厅后包巷侧门。姓范这边的开了个圆门,是公厅火巷的后门。我幼年看到的景象是,墙表面的贝壳灰包层全部脱落了,剩下粗糙得像钉版似的墙体,人一蹭到,马上割出一道口子,流出鲜血。这两边的房子都很老了。父亲青少年时,与人合租过这里的房子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直到自己盖了房子。
父亲说,他住的那间房子墙上有一首诗,是很规范的七律,署名“彭湃”,也有时间。时间看上去是一九二二还是一九二三年,都像,是竖着写的。父亲说,他听前辈人讲,彭湃当年是去丰顺,日暮路过我们村,借住在那个房子里的。当晚大雨倾盆,有感而发,随题诗于墙上。父亲说,他不信彭湃在那里住过,但他又解释不了那首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里留有这样的诗。父亲曾经念过那诗的内容,事实上也念不全。他说一些字迹已经发糊,就是彭湃二字出奇地清晰。听父亲讲彭湃的时候,我其实不懂彭湃是谁。等到懂的时候,我将信将疑,好想去探究真假,但我实在是不敢靠近,老房子周边荒芜得令人发怵,门洞锁着的铁链和铁锁锈得厉害,黑漆漆的,我连直视都不敢。直到1986年07号强台风来了,村里好多间房子被风吹倒,那间房子及周边数间也倒塌了。很奇怪的是,那面有字的墙还立着,这面墙连着的另一间房子还不会倒。而整面墙的表层贝壳灰面几乎都脱落光了,只剩下写字的那一小块,字是看不见了,就剩下黑黑的一些墨迹。
“8607号”强台风十分猛烈,使我记忆犹新。大半夜,村书记来敲门,叫我父亲帮忙疏散村民,说接上级通知,台风要来了,很强劲很危险。父亲大半夜穿好雨衣,拿着手电筒出去。住在老屋危房的人都疏散了,台风来的时候,房子没有倒,台风过后两三天房子才倒塌了好多间,还砸死了人。之所以台风过后房屋才倒塌,原因在于以前的平房都是贝壳灰夯土建成的,墙泡水两三天后发软,就倒塌了。所以台风过后两三天内才是危险期。
今年春天,我又去看了,天阴寒着,略带小雨。那里的人都早已作古,剩下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印在记忆里。从前的房子没有了,遍地爬满藤蔓枝刺,爬山虎的威风又出来了,各种各样的草木呈现一片春光浪漫的景色。在一片乱草中偶尔露出人把高的墙墩,与人的痕迹有关系的就剩下一张丢弃的床垫和一些木制家具的残骸。一切变得十分陌生,我似乎来过,又似乎不曾来过。我不相信这是我幼年居住过的地方,甚至不相信这就是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