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儿,八百年了。
外头来的人都说我是株木棉,可我自己觉着,我更像是一个守着揭阳学宫的老头儿,根扎在土壤里,魂系在红墙间。南宋绍兴十年的那个春天,当第一铲土落在我的根上时,我就知道,这一生要与这方土地长在一起了。
晨光熹微,童子的诵书声穿过露台,洪亮又清脆,惊起檐角的鸱吻;春去秋来,无数读书郎从大成殿前走过,伴随着缓缓流淌的岁月,青丝变为白发,他们的子孙亦前来求学。我站在这红墙绿瓦间,一季又一季,看云卷云舒,看人来人往。
那时的我,还只是一株小苗,那时的读书人,身着长衫,捧着书简,恭敬地从棂星门下走过,石头门槛被他们的步履磨得光滑,积淀着岁月的痕迹,他们在大成殿里跪拜孔子,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圣贤的敬畏。
木棉花开的时候,最是热闹。
那红彤彤的花,像是正月里的灯笼,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泮池的石拱桥上,藏在棂星门的石缝间,落在读书郎的肩头。有一回,我听见他们在树下背书,摇头晃脑的,声音稚嫩且认真,有个孩子拾起一朵落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说:“这花真红,像先生刚刚批改文章的朱砂。”另一个孩子说:“不对不对,像那日街上瞧见的状元袍子上的红。”我听着想笑,一抖搂,又落下几片花瓣,孩子们抢着捡了,夹在书页里,说是要沾沾这学宫的文气。
我记得明弘治十七年,来了位叫童琰的知县。他到任第三个月,就说要盖尊经阁,广储图书。我那时正值壮年,枝繁叶茂,站在那儿为搬运书册的工匠遮阴,童知县站在大成殿前,对着读书人说:“揭阳多士天下都,声名籍籍南海隅。”这话说得多好啊,我赶忙在风里摇了摇枝头,为他喝彩。那些运来的书籍,一箱箱被抬进屋里,我虽不识字,闻着那纸墨香气,混着木棉花香,飘散在学宫的每个角落,倒也觉着舒坦。
清光绪二年,学宫大修。一修就是五年,我看见工匠们爬上爬下,把旧瓦片一片片揭下来,将琉璃瓦一片片铺上,大成殿里孔子的牌位也换成了塑像,我这才算真正看清了那位至圣先师的模样——头戴十二旒之冕,身着十二章之服,手执镇圭,正襟危坐,他的目光温和而深远,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庇佑着每一个走进学宫的人。那年我特意多开了几树花,为新塑的圣人献礼。
可这世上哪有长盛不衰的事呢?民国年间,修马路,把我那俩老朋友“腾蛟”和“起凤”两座亭子给拆了,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瓦砾,心里空落落的。再后来,战火纷飞,动荡不安,更是让学宫几度荒芜,照壁上的瓷雕碎了,棂星门的石柱歪了,就连平日里常常同我拌嘴的那几株老梧桐,也不知被谁砍了去。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在风中呜咽,却无人能懂。
可我还是年年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看。
1978年,有人在我身上钉了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周恩来同志革命活动旧址”。我怔住了,原来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1925年,他和战友们在崇圣祠里彻夜长谈,东厢房的灯,我隔着院子都看见了,亮得很,像是要照亮整个揭阳。现在那屋里还陈列着他三次来揭阳的事迹,东厢房里复原了他当年下榻、办公的模样,我常看见孩子们跟着老师进去参观,出来时,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那扇窗里的灯火。
八百年,说起来长,其实也只是我花开花落的一瞬。可这一瞬里,有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代的传承,多少毁与建之间的挣扎与坚守。有人说,文脉这东西,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塑在像里,展在馆里,可我觉得吧,文脉也活在我这老树身上。我见过照壁新雕,见过大成殿揭顶修缮,见过尊经阁变作球场,见过明伦堂的书香化作廉政展览。那些东西变了,我却没变,我老了,可春天来时,我还会开出新的花,那花红红的,像是这学宫绵延的香火,也像是一代代揭阳人心中从未熄灭的灯。
木棉花又落了,落在这八百年的学宫里头,落在这生生不息的文脉上。
我啊,明年还开。
香港教育大学研究生院 黄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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